五年后,青州城郊的同尘书院沐在杏花雨中。
雕花窗棂滤下的春光里,两张湘妃竹席错落在本草图谱之间。左席青瓷盏泡着顾泽兰新制的苦蒿防疫茶,右席白瓷盏盛着苏南星私藏的雪芽贡茶,茶气氤氲中,檐角铜铃与廊下悬挂的医铃发出清越和鸣。
"苏先生!澜州飞鸽传书!"
扎着双髻的童子举着蜡丸冲进百草园,惊起啄食决明子的麻雀。正在晾晒紫苏的白衣人直起腰,颈侧淡青痣随动作晃出细碎光影——那是当年文心针引毒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倒像嵌入皮肉的星子。
"刺史大人说,按您批注的《辟疫志·澜州篇》施针,最后一例青丝蛊患者已能下地行走。"童子仰脸望着讲席上的青衣人,后者正用狼毫在《千金方》空白处补绘蛊虫图谱,"还说想为两位先生立生祠......"
苏南星搁笔轻笑,墨香混着窗外杏林的芬芳扑面而来。他翻开案头抄本,扉页"山河重光"四字是顾泽兰用文心针蘸着两人混合的血所书,历经五载仍透着温润光泽。
"去回了吧。"他指尖抚过抄本末页新添的批注:医道如灯,照临众生,不照权门,"就说顾先生的药庐只开在田间地头。"
后山顶的琴音忽然淌过廊檐。顾泽兰解下腰间银铃手串——那是苏南星母亲的遗物,铃身刻着"泽星"二字——随手搁在药碾旁,银铃声惊散了蔷薇架下的蝴蝶。童子循声望去,只见杏林深处的石案旁,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中年人,正在教孩童辨认古琴的"冰弦""鹿鸣"。
"那位先生总戴着面具......"
"因为他的琴音能治癔症。"苏南星替顾泽兰整理晒干的艾草,指尖掠过对方腕间的太医院旧疤,"等你背熟《汤头歌诀》,他便会教你辨音识脉。"
暮色浸染药圃时,顾泽兰在曼陀罗花丛中发现株罕见的并蒂优昙。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映着他与苏南星交叠的影子,这朵本应朝开夕落的花,因扎根在文心针改造过的地脉上,竟常年盛放。
"在看什么?"
苏南星的声音惊起归巢的鹊鸟。顾泽兰转身时,瞥见对方袖中露出的《辟疫志》抄本——末页空白处新题了行瘦金体:天雨自宽,润草何须问根;医道本广,度人岂论缘深。
这是当年太子萧景琰的笔迹。
顾泽兰伸手轻触苏南星眉梢的蝶形印记,那里已与自己的青痣连成完整的星辰轨迹。远处传来书院弟子的琅琅书声,念的正是他们合编的《民间辟疫简方》。
"该用膳了。"苏南星递来个油纸包,里面是书院山门前买的糖蒸酥酪,"今日你值夜抄书,我煮了决明子茶。"
夜风掀起檐角铜铃,这次惊起的是两只白鹤。它们掠过杏林时,月光恰好落在中年人摘下面具的瞬间——苏明远心口的青囊玉碎片正在发光,与天际的双子星遥相呼应。
顾泽兰望着白鹤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锁龙井底的星图。原来所谓"双生宿曜",从来不是天定的献祭,而是有人愿以身为烛,照破长夜。
药圃里的并蒂优昙轻轻颤动,花瓣上的露珠坠落在两人交叠的足边,渗入泥土时,隐约映出太医院旧墙的砖纹——那里曾刻着顾清与苏明远的名字,如今被新栽的忍冬藤温柔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