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下

三人在莱恩特城东南郊找到那座废弃庄园时，正是暮春。顾清城推开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最先看到的是满院疯长的藤蔓，青灰色石墙上爬满爬山虎，连拱窗玻璃都被遮得只剩零星光斑。傅初妍一脚踹开半掩的侧门，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施婼蹲下身拨弄花坛里冒头的蒲公英，指尖有金芒闪动，这不是水系的润泽效果，而是金系魔法特有的细碎光点，轻轻震落了绒毛上的泥土。

傅初妍抬头看着这座快废弃的庄园：“呃……我们要自己收拾，对吧？”

“庄园后方有片梧桐林。”顾清城翻着手中的地图，鞋底碾碎了阶前的野苜蓿，“东侧厢房带温泉井，西侧……”

“厨房归我。”傅初妍没等他说完就扛起行李往里走。风扫过廊下积灰的铜铃，她右手随意挥出一道水幕，瞬间将铃铛擦得锃亮。施婼跟着走进主厅，仰头看穹顶垂下的水晶灯架，指尖轻弹，魔法凝成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勾住脱落的灯坠零件，让它们重新归位。

头一个星期全用来清扫。顾清城戴着手套整理西厢房的旧书架，在夹层里发现几本百年前的植物志，书页间夹着干枯的矢车菊标本。傅初妍在厨房捅开堵塞的烟道，先用沙土稳固墙面，再召来火焰熔断锈死的铁网，煤灰沾了半张脸，却举着从灶膛里找出的铸铁煎锅得意地说：“看，能煎鸡蛋！”

施婼蹲在花园里操控碎金属片，精准剔除蓄水池里的杂物。池水混着落叶，她掌心翻转，金光化作滤网浮在水面，把杂质滤得干干净净。第二个星期，三人轮流去镇上买翻新需要的物品。

真正安定下来是三四个星期后。每天清晨，顾清城会在后花园铺开草席冥想，掌心贴着泥土感受木元素的流动。他从城里买回蔷薇幼苗，用稀释的营养剂浇灌，看嫩芽在晨光中舒展。傅初妍在前院空地上练体术，六种元素魔力在她周身交替流转，先用影元素加速脚步，再以土元素强化拳劲，练到兴起时，指尖还会带过一丝火系的噼啪声。施婼总是起得最晚，抱着搪瓷杯站在回廊上看他们，杯里的红茶腾起热气，她指尖轻点杯沿，金系魔法化作薄片浮在水面，刚好隔开漂来的茶叶。

午间多是三人轮流掌勺。但一开始傅初妍对大陆的烹饪方式不太熟练，顾清城无奈地从施婼那里拿来《基础火魔法与烹饪安全》，用镇纸压着摊在灶台上。施婼负责摆餐具，总把顾清城的骨瓷茶杯放在离热源最远的位置——他习惯边吃饭边看书，而她的金系魔法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怕烫了书页。有次傅初妍往炖菜里多撒了把辣椒，施婼被辣得直吸气，顾清城却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碗里又添了一勺：“木系体质耐火。”

傅初妍记在心上，下次做饭专门往顾清城那份里多放了辣椒，结果证明木系体质也没那么抗辣。

午后是自由修炼时间。顾清城常窝在书房研究古籍，指尖偶尔拂过书页，带动窗台上的风信子轻轻摇晃。施婼喜欢在温泉井边冥想，金系魔法在掌心聚成细小的金属颗粒，随着呼吸起落排列成不同的咒文阵型。傅初妍很喜欢睡觉，通常会在房间睡两个小时才起床修炼。

傍晚，三人常坐在花园的石桌边喝茶。顾清城会用魔法点亮几盏荧光草，淡紫色的光晕里，施婼剥着刚从树上摘的杏子，指尖金芒一闪，精准地把杏核剖成两半。傅初妍晃着茶杯讲城里听来的趣闻，说到兴起时，随手卷起落叶堆成小动物形状，再用魔法给它们装上露珠眼睛。偶尔暴雨突至，顾清城来不及收晒在绳上的书，施婼就抬手召出屏障挡在晾衣绳上方，像一面透明的金属薄板。傅初妍冲进雨里抢救他的《大陆植物图鉴》，顺路劈开挡在门口的断枝，三人在廊下看着彼此湿漉漉的样子，忽然笑作一团。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入夏后，梧桐林的浓荫盖满后院，顾清城在树下支起竹制躺椅，施婼把晒干的茉莉花装进布袋缝成香包，指尖金芒掠过线脚，让香包格外紧实。傅初妍在后花园的大树上做了个吊床，常趁着暮色溜上屋顶，说要“用元素感知星轨”，结果总打起盹，差点滚下来。有次被顾清城用藤蔓稳稳接住，她揉着眼睛嘟囔：“还是木床舒服……”惹得施婼在底下笑出眼泪，震落了几片树叶。

每月第一个市集日，三人会进城采购。顾清城的竹篮里总有羊皮纸和植物种子，施婼挑拣新鲜水果，选得最多的是傅初妍喜欢的草莓，她一眼就能挑出最甜的。傅初妍在兵器摊前流连，一会儿感受兵器材质，一会儿测试刃口耐热性，最后总能让摊主多送几枚魔法箭矢。

夜里偶尔有低阶元素兽误入庄园。顾清城总是第一个察觉，指尖轻点让藤蔓在院墙上织出防护网，施婼站在廊下，金系魔法在掌心聚成细小的光针。傅初妍抄起扫帚，六种元素魔法在周身轮转，先加速逼近，再制造屏障拦截，最后将水浪凝成冰锥吓唬小家伙。但往往没等他们出手，这些魔物就被满园的魔力植物吓得逃走，只剩傅初妍对着空院子抱怨“没机会练全系配合”，顾清城摇头晃着油灯去检查被撞歪的蔷薇花枝，施婼用金系魔法轻轻修复花枝断裂处。

暮夏的夜风闷热，傅初妍说要去后花园睡，躺在吊床上时，脚晃着踢到了石桌边的花盆。那是顾清城新移栽的曼陀罗幼苗，深红色叶片在月光下泛着蜡质光泽。她翻身坐起，指尖随意拨弄叶片，忽然听见土壤里传来细碎的嗡鸣，不是虫鸣，是某种魔法震颤的频率。

掌心触到叶片的瞬间，暗红色光纹从指尖窜出。傅初妍猛地缩回手，见那些纹路在地面蔓延，勾勒出暗红色的圆形魔法阵。阵眼处浮现曼陀罗花的立体投影，花瓣层层张开，中心涌出暗红雾气，带着古老香料的气息。她屏住呼吸，看着周身被雾气染成黑色，耳畔响起不属于自己的低语，像山谷的风穿过千万片曼陀罗叶。

魔法阵来得快去得也快，顾清城书房的灯亮起时，地面只剩几片被灼焦的落叶。傅初妍蹲下身用魔法吹散焦痕，指尖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热。

她想起槐说过：“你的魔法不属于现已知的任何一种。”她平常只能使用普通的元素魔法，从没见过槐说的那种，但她知道自己是全能选手。

后来的夜晚，傅初妍独自在后院练体术时，总会在挥拳间隙加入曼陀罗元素的流转，先让指尖渗出极淡的红光，再试着让魔力在掌心聚成花形。

夜里成了她的秘密修炼时间。顾清城习惯早睡，施婼常在前院温泉井边冥想。她溜进花园，托起曼陀罗花盆，看暗红色魔法阵在月光下展开。她发现这种魔法和她的血一样，有让生命迅速枯死的能力。有次试着用它修复破损的木椅，椅面上竟开出细小的黑色曼陀罗花，吓得她连夜把椅子埋进花坛。

她决定隐瞒这件事。

隐瞒并不容易。顾清城整理植物志时抬头问：“你最近身上有股苦艾味。”傅初妍正在吃草莓，差点被汁水呛到——那是她特殊魔法的气息。她谎称在城里买了新香粉，第二天却用洗衣皂把衣服洗了三遍。施婼更敏锐，有次看见她指尖闪过的红光，眼神有些奇怪，被傅初妍用个火系小魔术糊弄了过去。

独自探索时，她渐渐摸清规律：这种特殊魔法和情绪挂钩，越压抑越汹涌。一个暴雨夜，她因练错咒文烦躁，指尖的红光突然失控，震得面前的梧桐树落叶纷飞，曼陀罗虚影也随之张开。

秋风吹落第一片梧桐叶时，傅初妍在花坛深处埋下第一株由曼陀罗魔法催生的黑色花。她在花茎上刻下隐匿咒文，确保顾清城浇水时不会察觉。每到夜深人静，她总会坐在花前，看暗红色光纹顺着叶脉游走，听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浅唱。那声音里有恐惧，有好奇，更多的是隐秘的契合——就像她总在六种元素间找平衡，如今却找到第七种可能，哪怕它带着锋芒。

一个霜夜，她站在魔法阵中央，试着将曼陀罗魔力与其他元素融合。当暗红色光纹缠上青色气旋，掌心竟凝成半透明的花形结界。傅初妍屏住呼吸看着这朵从未见过的魔力之花，忽然笑了。这是只属于她的秘密，像埋在心底的种子，终有一天会在阳光下绽放，哪怕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暗色。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第一片梧桐叶染上金黄时，施婼在厨房发现顾清城偷偷藏的《高阶木系结界大全》，傅初妍在书房暗格里翻出施婼没完成的金系咒文手稿。三人坐在堆满落叶的草坪上，顾清城用魔力让落叶在指尖聚成蝴蝶，施婼的光针追着蝴蝶划出金色轨迹，傅初妍烤着刚摘的栗子，用六种元素轮流控温。他们忽然觉得，这座满是魔法痕迹的庄园，早已比任何修炼场都更像家。

“明年春天，”顾清城看着蝴蝶消散在暮色里，指尖又催开一朵晚开的蔷薇，“该在院子里种些枫树。”傅初妍往他怀里扔了颗滚烫的栗子：“先把你那堆书挪到阁楼去。”施婼笑着替顾清城拍掉衣襟上的落叶，顺手修复了叶片上的虫洞。远处的温泉井腾起白雾，像他们初来那天檐下惊飞的麻雀留下的尾羽，只是如今，尾羽上似乎沾了些金色的微光，和被傅初妍卷起的落叶一起，飘向被顾清城滋养得愈发葱郁的庄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