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盘腿坐在地毯上,对面飘着一个千年棋魂,二人对弈,棋盘上星罗棋布,他落下一子,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这一步若是下在这里——褚大人这古今第一棋手的称号,怕是要保不住咯!”
褚嬴的折扇“啪”地收拢,眼睛发光的看着时光点出来的这步棋:“小光这一步当真不同寻常”他倏地飘近,用折扇点了点棋盘“只是若白棋在此处反夹,你待如何?”
看着褚嬴那副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迫不及待要刨根问底的模样,时光眼中掠过一丝恍惚的笑意。这般鲜活、纯粹、为棋痴狂的神情,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牵动。
他张了张口,本想立刻回应这棋痴的追问,一股熟悉的、深切的疲惫感却猛地攫住了他。并非仅仅是最近为围棋社奔波积累的劳累,更像是某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根除的倦怠,仿佛是为某个奇迹付出的永久代价。这副躯壳的孱弱远超常人...精力如同漏底的沙壶,稍不留意便会快速流逝。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有些浅促,不得不上床将后背更深地陷进柔软的靠枕里,微合上眼缓了缓。
褚嬴看着时光这幅脆弱的模样。他沸腾的棋思瞬间冷却,满腔的兴奋化为担忧与浓浓的心疼。那虚幻的身影安静下来,缓缓飘落,坐在时光对面,声音里充满了歉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小光…”他唤道,语调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我不好…明知你…明知这些天为了围棋社的事,已然耗神费力,我却还…”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眼睑下淡淡的青影,语气愈发低沉,“我还这般缠着你弈棋追问,耗费你的心神…我真是…”越说我们这位千年棋魂越觉得对不起面前的人
听见这话以后只见原本倚靠着像是要睡着的时光猛地睁开了眼睛,挣扎着就要坐直身体。“褚嬴~”他打断他,声音虽带着明显的疲哑,语气却刻意扬高,显得轻松又理所当然,“真没事儿!咳…”一口气没喘匀,喉间痒意袭来,他侧头闷咳了两声,硬生生将不适压下去,才继续道,“我跟你下棋,也不全是为了你呀。”
他抬起眼,望向那双充满担忧的千年眼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灿烂些:“能和千年棋魂·南梁第一棋手对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是提升我棋力最快的捷径!你看,现在…”他喘了口气,伸出手指比划着,带着点小得意,却又因气短而显得有些撒娇的意味,“之前的我,最多做到和你五五开,现在至少六四开了吧?你要是再不努努力,加紧陪我练棋…”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眉眼弯弯,“小心真被我这个关门弟子给比下去了哦~那我可就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啦!”
褚嬴何等人物,千年时光早已让他洞察人心。他岂会看不出这孩子是故意用这般插科打诨、故作轻快的语气来宽慰自己,只为不让自己内疚。思及此,心底那片柔软酸涩之地更是被轻轻触动。他怎忍心再让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强撑?
于是,褚嬴顺势挺了挺“胸膛”,手中虚拟的折扇“啪”地一展,也摆出一副不甘示弱、斗志昂扬的架势,清咳两声:“咳咳!虽说徒儿超越师父,本是师者之幸事…”他扇子轻摇,眼神瞥向棋盘,嘴角却噙着暖融融的笑意,“然则,为师亦当勤勉不辍!定要细细钻研你寻来的那些什么…哦,‘AI定式’、‘算法精要’,必将你我胜负,拉回五五之数!届时,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静静流淌。棋盘上未竟的棋局沐浴在金色的暖光中,黑白棋子交错,仿佛凝固了一段跨越千年的时光。时光看着褚嬴故作认真的模样,终于放心地重新靠回枕头上,唇角噙着真实而安宁的笑意,疲惫再次缓缓阖上了他的眼睑。
褚嬴收敛了方才刻意摆出的昂扬姿态,虚影无声地飘至床边。他凝视着时光沉睡的侧脸,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光亮、狡黠或执着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脸色依旧是褪不去的苍白,连唇色都显得很淡,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对抗病倦的痕迹。这副模样,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想用那虚无的指尖拂平少年眉间的褶皱,最终却只是徒劳地看着自己的手穿透而过。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比千年的孤独更沉重地攥住了他。
他蓦地转身,那袭皎白的宽袍身影飘向窗边,仿佛被窗外那轮清冷的月吸引。
今夜的月格外圆,也格外亮,清辉泼洒人间,如同寒凉的水银。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褚嬴虚幻的身体——没有留下丝毫光影,也惊不起半分尘埃。他的存在,在这片浩大的清辉里,更像是一缕稀薄的、人眼难辨的雾气。
他低下头,看着那束冰冷的月光穿过他透明的“胸膛”,毫无阻碍地、笔直地投落在榻上少年的脸庞上。
月光如水,温柔又残忍地照亮了时光缺乏血色的面颊,将他眼下的疲惫和病弱的苍白照得清晰无比。那光芒甚至有些刺眼,让睡梦中的时光似乎感到了不适,眼睫微微颤动,像是不堪其扰,却又无力醒来。
褚嬴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月光里,却又仿佛被月光遗弃。他成了这光辉的通道,而非承受者。他守护着少年的安眠,却连为他遮挡一抹过于明亮的月光都做不到。
千年时光,纵横棋枰无敌手,看尽人间聚散沧桑,此刻却连为在意的人遮风挡雨都成为一种奢望。这认知比任何棋局上的败北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惘然。
清冷的月华静默流淌,一方是沉眠于现世病倦的少年,一方是徘徊于光阴之外的魂灵。月光连接着他们,也残酷地强调着那不可逾越的界限。棋枰上的纵横十九道,似乎从未如此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