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指尖的金粉簌簌落进酒盏时,我闻到了同族龙角被熔炼的焦香。
九重天的夜宴浸泡在鲛人血染就的月光里,仙娥们鬓边流苏轻晃,每一颗东珠都在映出剜鳞台的惨相。束发璎珞勒进后颈旧伤,渗出的龙血正将银发染成淡红——就像三百年前那个雨夜,哪吒用混天绫绞碎我龙角时,血水淌进眼睛的颜色。
"张嘴。"
锁链贴着腰腹游走,如同蛇信舔舐猎物。哪吒两指捏着嵌满金粉的玉盏,瞳孔里跳动的火光明灭不定。我盯着他腕间尚未愈合的咬痕,那是半月前发狂时用龙齿留下的,此刻正渗出与我发色相同的冰蓝血珠。
金粉入口的刹那,喉咙里钻入万蚁啃噬的麻痒。我咬紧牙关听见体内传来鳞片刮擦声,像是太乙那尊八卦炉中,千百条幼龙的逆鳞被生生撕下的动静。哪吒突然掐住我下颚,滚烫的仙酿混着金粉冲进食道,在脏腑间灼出蜂窝状的窟窿。
"丙丙今天特别不乖。"他犬齿刺穿耳骨时,混天绫正细细研磨我颈间新愈的咬伤。龙血渗进缎面赤纹的瞬间,那法器突然发出餍足的颤鸣,而我左臂逆鳞处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玉罄裂帛声撕破仙乐。申公豹从蟠桃树后转出,袖口龙角碎片与我的血脉共振出低吟。他擎着的青铜镜面映出我痉挛的喉结,镜中影像正在畸变——我的喉管膨胀成逆鳞密布的龙颈,而哪吒渡酒的手指已化作森森白骨。
"三太子当心噎着宝贝。"他阴阳怪气的尾音淹没在琵琶裂音里。我佯装踉跄打翻酒盏,金粉泼在镜面燃起青焰,照出我未来浴血提头的画面:哪吒的颅骨在掌心碎裂,灵珠残片正被混天绫疯狂吞噬。
锁链骤然缩紧肋骨的刹那,我瞥见哪吒左手小指在痉挛。他沾着金粉的拇指碾过我开裂的唇瓣,业火温度却比往日低了三成:"做梦都想着弑主?"混天绫如巨蟒腾空,将申公豹连同铜镜抽飞出瑶池,惊落漫天星子砸在琉璃地面。
剧痛在胸腔炸成冰莲。我伏案咳出的血沫在半空凝结,每颗冰晶里都蜷着条幼龙亡魂。哪吒抓过冰晶塞进我口中,锋利边缘割破的却不是舌头——他掌心被冰棱刺穿的伤口,正渗出与我同源的冰蓝色血珠。
"吞下去。"业火裹着血腥气灌入喉管,镇魂钉在琵琶骨上发出绝望的嗡鸣。当冰晶融成的血咒缠住心脏时,满殿仙僚突然寂静。西王母的琉璃盏映出我脖颈——暗金龙纹正如活物游走,与哪吒腕间锁链共振出龙吟。
混天绫不知何时缠住了所有盘龙柱,将星辉拧成赤色绞索。哪吒扯开我繁复的礼服,指尖划过锁骨下新生的鳞片,火焰温度又降两分:"丙丙果然在蜕变。"焦黑皮肉卷曲脱落的速度,已然赶不上龙鳞重生的频率。
第一片完整逆鳞成型的瞬间,瑶池地砖迸裂。我的脊骨发出玉碎之声,混天绫赤纹竟脱离缎面,化作血龙缠住左臂噬咬自身龙尾。哪吒瞳孔金焰骤然熄灭,青灰雾霭中浮出莲藕虚影——与他脚下正在融化的影子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他蘸取我嘴角血迹,在案几勾画残缺星图。血珠触及金粉残渣时爆出青焰,火光照亮我们交叠的影廓:我的龙角刺破穹顶,而他藕丝般的经络正与我血脉纠缠。
巡海夜叉的青铜刻漏滚到脚边,九十九天的倒计时已跳作八十八。这个被剜舌的龙奴趴在殿外,残缺的指节正抠挖琉璃砖上的龙族密咒。当我的血滴飞溅到刻漏裂缝时,倒计时突然加速流转——原来那些渗出的冰蓝液体,是我三百年前被封存的精血。
哪吒捏碎玉盏的动作带着罕见的滞涩。碎片划破心口时,他眉心血莲纹竟生出龙鳞质感。混天绫发出濒死的嘶鸣,赤色褪成惨白,而我臂间血龙越发晶莹如玄冰。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他舔去我睫毛上的血霜,任由龙鳞割破的唇角滴落冰蓝血珠。在仙娥们重启的霓裳曲中,我的指甲深深楔入他脊背,十条血痕蜿蜒成东海舆图——那是昨夜梦中,龙魂传授给我的破阵脉络。
宴散时,我踩中申公豹遗落的镜片。残破镜面映出哪吒融化的半张脸,藕丝间缠着与我同源的冰鳞,而我的倒影已化作半龙怪物,爪尖正滴落混着金粉的毒血。
有冰凉之物突然刺入脚心。低头望去,某块镜片正贪婪吮吸我的鲜血,映出的却不是当下——三百年前剜鳞台上,少年神将染血的手指凝着冰霜,颤抖着将那片逆鳞按回我血肉模糊的伤口。
混天绫在这时突然收紧。哪吒自背后环住我战栗的身躯,掌心覆住我攥紧的镜片。业火温度暖得像凡间灶膛,说出的话却淬着毒:"丙丙若是喜欢这镜子......"他碾碎残片中那个温柔的自己,"本座明日便熔了昆仑山所有铜矿,给你铸个够。"
夜风卷走血腥气时,我藏起掌心的镜片残渣。那里面冻着一缕哪吒的元神,正泛着与灵珠同源的青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