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祁舒的生活都被两个“客人”填满了。
早上醒来时,玄关总会摆好挤好牙膏的牙刷;加班晚归,客厅的灯会亮着,桌上放着温在锅里的夜宵;连他随口提过一句“水族馆的触摸池该换过滤棉了”,第二天凌澈就拿着新买的过滤棉出现在水族馆后门,说是“路过顺便买的”。
祁舒不是没察觉异样。比如凌澜洗个澡能洗一个小时,浴室里的蒸汽浓得像要溢出来,偶尔还能听到类似水流涌动的奇怪声音;比如凌澈去菜市场买鱼,摊主刚把活蹦乱跳的海鲈鱼扔进塑料袋,他伸手一捞,鱼就乖乖地躺在他掌心,连挣扎都忘了。
“你抓鱼挺厉害啊。”某天祁舒看着凌澈徒手把一条滑不溜丢的鳗鱼放进盆里,忍不住感叹。
凌澈手一顿,把鳗鱼扔进盆里溅起水花,语气平淡:“以前在老家海边抓多了,熟能生巧。”他卷起湿漉漉的袖口擦手,祁舒无意间瞥见他的脚踝——裤腿卷上去的地方,皮肤白皙,靠近脚踝骨的位置,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片小小的枫叶,又像……鱼尾巴尖的形状。
祁舒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他想起十岁那年养的两条小鱼,尾鳍上的红点也是这个形状,只是更鲜艳些。他当时还觉得奇怪,问奶奶“鱼尾巴上怎么会有朱砂痣”,奶奶笑着说“那是海神给它们盖的章,认得主呢”。
“怎么了?”凌澈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放下裤腿,遮住了那个印记。
“没、没什么。”祁舒移开视线,拿起旁边的鱼食往水族箱里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就是觉得……你那个印记挺特别的。”
“小时候在礁石上蹭的,”凌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留了个疤,不好看。”
这时凌澜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打圆场:“他啊,小时候总爱往海里钻,身上的疤多着呢。对了祁舒,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手里拿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澈的海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缕银色的细线,像极了月光织成的网。
“这是……”祁舒凑近看,那些细线居然在水里轻轻蠕动,像有生命似的。
“是深海里的‘月光草’,”凌澜把罐子放在水族箱旁,“晚上会发光,放在你书桌上,看书累了看看它,能放松眼睛。”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跟你小时候养的那两条鱼喜欢躲的水草很像,你当时总说它们藏在里面像两颗小红点,还记得吗?”
祁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小时候养那两条鱼时,鱼缸里确实有株水草,银灰色的鱼躲在里面,只有尾鳍的红点露在外面,像两颗悬在草叶间的星星。这件事他早就忘了,凌澜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
“猜的。”凌澜笑得坦荡,眼角的梨涡在灯光下格外明显,“看你喜欢海洋生物,随便猜的。是不是猜中了?”
祁舒张了张嘴,却没问下去。他看着玻璃罐里的月光草,又看了看凌澈下意识盖住脚踝的动作,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对双胞胎,好像和他遗忘的童年,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晚上睡觉前,祁舒把月光草放在床头。关灯后,那些银色的细线果然亮起了微光,像撒在水里的星星。他躺在床上,盯着罐子里的光,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岁的他蹲在海边,把两条银灰色的鱼放进水里,鱼尾巴上的红点在月光下闪了闪,像在跟他告别。
“你们要是能变成人,就来找我啊。”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带着小孩子的天真。
难道……
祁舒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世界上哪有什么人鱼,不过是巧合罢了。凌澜兄弟可能只是刚好去过他小时候待过的海边,见过类似的鱼和水草,没什么奇怪的。
可他没注意到,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枚会变色的贝壳正泛着和月光草一样的银光;更没注意到,窗外的海面上,两道银灰色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晃动,尾鳍的红点,正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凌澜和凌澈在水里望着三楼的灯光,月光草的光透过窗户映在水面上,像条银色的路。
“他快想起来了。”凌澈的声音在水里传开,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凌澜的尾鳍轻轻拍打着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等他想起所有事,就再也不会怀疑了。”
水里的月光草顺着水流漂向岸边,像在为某个迟到了十年的约定,悄悄铺路。而祁舒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潮声,第一次觉得,那些被遗忘的童年碎片,正在月光草的微光里,一点点拼凑成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