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敛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画室的颜料管里看到了钴蓝色。
他从不碰这种颜色。
它太锋利了。
但此刻,调色盘边缘凝着一滴钴蓝,像一只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你动了我的颜料。”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低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墙角的落地镜映出他的模样——浅灰毛衣,碎发温顺地搭在额前,眼神里是惯常的、近乎怯懦的温和。
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
不是陈敛的笑。
他的笑总是腼腆地抿着唇,而镜中人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直刺他的心脏。
“不然你以为,”
镜中人开口,声音与他重合,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你那些半夜完成的画,是谁画的?”
陈敛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画架。
画布落地,露出背面——那是他昨天明明收起来的画,上面泼洒出扭曲的人脸,每一道笔触都像在嘶吼。
“你是谁?”
他盯着镜子,手指抠进掌心。
“我是你啊,”
镜中人歪了歪头,指尖划过镜面,留下一道无形的痕迹,
“是你藏在所有‘陈敛’不敢触碰的角落里的……另一半。”
从那天起,裂痕开始蔓延。
陈敛记得自己明明在图书馆整理资料,醒来时却发现坐在酒吧吧台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他从不抽烟。
烟灰缸里堆着三个烟蒂,旁边的酒杯里剩着琥珀色的威士忌,而他的衬衫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的痕迹。
“昨晚玩得很开心。”
镜中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那个穿红裙的女人,脚踝上有颗痣,像你画过的朱砂点。”
陈敛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疯狂搓洗袖口。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轻蔑,
“怕什么?你以为那些被你揉碎扔掉的画,那些半夜在画布上狂奔的笔触,又是谁的?”
他开始在日记本里发现不属于自己的字迹。
“今天阳光很好,适合把那些伪善的温柔晒成灰烬。”
“他又在画那只肥猫了,真让人作呕。”
“钴蓝快用完了,该去买新的了。”
字迹凌厉,笔锋像要划破纸页,与他自己清秀规整的字体判若两人。
他把日记本锁进抽屉,却在第二天发现它被摊开放在画架上,最新的一页写着:
“锁起来的,从来不是秘密,是你自己。”
分裂的节点在那个暴雨夜。
他去给母亲送药,下楼时撞见邻居家的男人在殴打妻子。
陈敛的第一反应是躲进楼梯间,像往常一样蜷缩起来,用画笔描绘窗外的雨帘来逃避现实。
但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站在那男人面前,手里握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湖面。
“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却不是自己的语气。
那声音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男人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地挥拳打来。
陈敛感觉身体轻盈地一侧,木棍带着风声砸在男人膝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男人惨叫着倒地,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滴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听见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够了!你会毁了一切!”
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毁了?”
另一个声音冷笑,
“是我在保护你,保护这个连反抗都不敢的废物。”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冲进画室,砸碎了所有的暖色调颜料。
颜料混着雨水在地上流淌,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他抓起最大的一支画笔,蘸满了新买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钴蓝,狠狠砸在空白的画布上。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怯懦。
笔触狂暴而肆意,蓝色的漩涡在画布上旋转,中间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半张是他温和的眉眼,半张是镜中人冰冷的嘴角。
“你看,”
镜中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带着蛊惑的温柔,
“这样才对。把那些软弱都撕碎,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是谁。”
陈敛看着画布,忽然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压抑的、近乎癫狂的呜咽。
他伸手抚摸画布上粗糙的纹理,指尖沾满了钴蓝,像染上了永不褪色的罪。
“你叫什么名字?”
他对着空气问,也对着镜子里的人问。
镜中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勾起嘴角,吐出两个字:
“陈烈。”
烈,烈火的烈。
从那天起,陈敛的生活成了一场失控的拼图。
有时他是温和的画家陈敛,在阳光下画着猫与毛线,对每个路人微笑,连说话都轻声细语。
有时他是冷硬的陈烈,在深夜的酒吧里抽烟喝酒,用画笔在画布上宣泄着毁灭的欲望,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画开始在画廊引起轰动。
一面是温暖治愈的日常,一面是黑暗暴戾的抽象,两种风格出自同一人之手,却像来自两个平行世界。
陈烈越来越强大。
他开始在白天出现,抢走陈敛的身体控制权。
陈敛会在课堂上突然闭嘴,眼神变得冰冷,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他会在与母亲吃饭时,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用陈烈的语气说,
“别再给我夹菜,你知道我讨厌胡萝卜。”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一天天加深,
“小敛,你是不是……生病了?”
陈敛想开口说“我没事”,但陈烈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她只是老了,分不清谁是谁。”
裂痕终于延伸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那天陈敛接到电话,说母亲晕倒被送进了医院。
他疯了一样赶到医院,却在走廊里看见陈烈靠在墙上抽烟。
“你怎么在这?”
陈敛冲过去,想抢他手里的烟。
陈烈轻易地避开,眼神冷漠,
“不然呢?指望你这个懦夫跑过来哭鼻子?”
“你让我进去看妈妈!”
陈敛的声音带着哭腔。
“看她?”
陈烈笑了,烟圈从他唇边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看看她是怎么用‘为你好’的名义,把你捆在那个小画室里,让你画那些无聊的小猫小狗?”
“不是的!妈妈是爱我的!”
“爱?”
陈烈掐灭烟头,用鞋跟碾了碾,
“她爱的是那个温顺听话的陈敛,不是我,也不是……真正的你。”
他逼近陈敛,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存在?是你自己把我造出来的!在你被父亲家暴时,在你被同学欺负时,在你想反抗却只能躲起来画画时——是你需要一个不会害怕的人,一个可以替你挥拳的人!”
“不是的……我没有……”
陈敛连连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有!”
陈烈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陈敛!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和当年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陈敛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自己穿着惨白的病号服,而陈烈站在他面前,眼神凶狠,嘴角带着血迹。
但下一秒,他看见镜子里的人合二为一。
温和的眉眼与冷硬的嘴角重叠,形成一张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我们本就是一个人,”
镜中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再是两个,而是一个混合了温柔与冰冷的、破碎的声响,
“你藏起来的,从来不是另一个人,是你自己不敢面对的伤口。”
陈敛缓缓抬起手,触摸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指尖与他相抵。
那道存在于他灵魂深处的裂痕,此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却也像一道……让光透进来的缝隙。
“对不起。”
他对着镜子,也对着内心深处的那个“他”说。
对不起,让你背负了所有的黑暗。
对不起,一直不敢承认你的存在。
对不起,我们本可以一起,活得更完整。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神里不再有纯粹的温和或冰冷,而是一种历经破碎后的平静。
陈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他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却很柔软。
“妈,”
他开口,声音里有陈敛的温柔,也有陈烈的坚定,
“我回来了。”
病房外,走廊的镜子映出他的身影。
他知道,陈烈没有消失。
他只是融入了他的血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那些黑暗的过往,那些被压抑的愤怒,都还在。
但现在,他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