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气味在走廊里游荡时，林砚正攥着手术刀划开第37号伤者的胸腔。

监护仪混着雨声砸在天花板上，如同敲着生命的钟。

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她没注意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直到凌晨三点，她靠在值班室的铁架床上啃冷掉的三明治，才看见锁屏上全是季明修的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短信停在22:47，

“今晚去城西巷蹲点，完事带你去吃你爱吃的那家生煎。”

城西巷。

她猛地站起来，三明治掉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

那个盘踞着走私团伙的城中村，上周刚发生过持刀袭警案。

等她赶到市立医院时，季明修的手术已经做完了。

白床单盖到胸口，左胸纱布渗着血，像朵开败的梅。

主治医生说子弹离心脏只差两厘米，送来时人已经休克。

“为什么没有早点儿通知我？”

她抓着护士的手腕，声音都在抖。

小护士低下头，

“季警官不让打，说您今天有三台器官移植手术。”

床头柜上摆着他的警用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看见自己的备注是“沈医生要早睡”，消息停在22:45，

“砚砚，对不起，又要放你鸽子了。”

三个月前在急诊室初见，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被抬进来。

刀刃从肋骨划到腰线，却还能笑着对她说，

“沈医生，我这伤口缝得漂亮点，免得以后穿警服不好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雨夜他追着毒贩跑了三条街，嫌犯的匕首差点捅穿脾脏。

他们的约会永远伴随着急诊电话和临时任务。

情人节的西餐厅，她刚切下第一块牛排，科室来电说连环车祸需会诊；他答应陪她过生日，却在蛋糕点蜡烛时接到涉黑团伙线索，凌晨回来时带了袋冷掉的栗子，说跑遍半座城才找到她爱吃的那家。

“等这案子结了，我们就去领证。”

上周在派出所值班室，他把温热的奶茶推到她面前，眼下乌青浓重，

“我可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啊……”

此刻监护仪规律地跳动着，他的手指还戴着那枚她送的银戒，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她想起他总说刑警队的兄弟们笑他，说铁面无私的季队长连 handcuffs 都能忘记带，却从不落下给女朋友带胃药。

第七天清晨，季明修终于醒了。

他望着天花板笑，说梦见在婚礼上，她穿着白大褂来接亲。

她红着眼眶骂他胡言乱语，却在喂他喝粥时听见他说，

“砚砚，其实我最怕你哭，比怕子弹还怕。”

出院那天，他偷偷在她白大褂口袋塞了支钢笔。

“德国产的，写病历不渗墨。”

他挠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上次看你用圆珠笔划破三张处方单……”

后来这支笔没能用上。

两个月后的暴雨夜，她正在给心梗患者做溶栓，手机在抢救室里静音了。

等她看见满屏的来电记录，赶到时手术室门口已经站满了同事。

“嫌犯引爆了自制炸弹……”

同事的声音混着雨声，

“季队把人质推出去了，自己没来得及……”

停尸房的灯很冷。

她颤抖着摸他的手，比记忆中凉很多。

“季明修，你真的要耽误我一辈子了。”

他右手里攥着半张照片，是去年跨年时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对着江景笑的样子。

口袋里有个小盒子，打开是枚钻戒，内侧刻着“2021.5.20”——

那是他说要去领证的日子。

现在她每天都会检查手机是否静音。

深夜值班时，总觉得下一秒会接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带着歉意的语气说，

“砚砚，我这边刚结束，要不要来份生煎？”

但手机永远安静。

再也等不到了。

只有值班室的铁架床上，那支德国钢笔还躺在蓝白床单上，笔尖朝着窗户的方向，像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用它写下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

最后一次整理他的储物柜时，她发现笔记本里夹着张字条，是他的字迹，

“如果我不在了，别总穿白大褂，你穿米色风衣最好看。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别让我在天上还担心你胃疼。”

可能是没有想到意外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字条还有一大片空白。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急诊室的电话突然响起。

她深吸口气，把字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走向那片永远喧嚣的白色战场。

消毒水气味漫上来时，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带着歉意却温柔的笑，对她说，

“这次，可能要让你等很久了。”

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