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把《霍乱时期的爱情》推回书架时,指尖蹭到书脊上的烫金字。
透过书架缝隙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她本周第三次看见那个穿藏青色毛衣的男生,他总坐在靠窗第二排,面前堆着医学笔记和一本翻旧的《飞鸟集》。
阳光斜切过他腕骨处的旧疤痕,在木质桌面上投下细窄的影,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她认为,她想认识他。
“同学,这本书……”
她犹豫着开口,男生抬眼的瞬间,窗外恰好有梧桐叶掠过玻璃。
他眼底映着晃动的光斑,像盛着半杯未搅开的焦糖玛奇朵。
这是他们第23次对视,从第三周前她注意到他总在同一时间借走同一排的书开始。
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声音像浸了凉水的宣纸,
“《天气学原理》在三楼期刊区。”
原来他知道她要找什么。
林小满攥紧手中的索书单,后颈渐渐漫上潮热——她故意把气象学笔记落在他常坐的位置,此刻正躺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扉页画着歪扭的台风眼。
“其实……”
她盯着他笔记本边缘露出的半页便签,上面画着和她笔记里一样的等压线图,
“我上周看见你借了《台风路径分析》。”
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像个跟踪者,耳尖霎时烧起来。
他的笔在纸上顿住,墨点晕开个小圈,
“你笔记里的台风眼……”
喉结轻轻滚动,
“画得像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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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天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小满躲在教学楼拐角,看雨水在地面砸出密集的麻点。
藏青色身影突然闯入视野,他撑开的伞骨上印着褪色的星图,正是她上周在旧书店见过的那把。
“要去图书馆?”
他的伞倾向她这边,肩线在雨幕里绷成笔直的弦。
她闻到他袖口淡淡的碘伏味,想起前天在医务室看见他给新生处理伤口,指尖动作轻得像在安抚受惊的麻雀。
“这把伞……”
她指尖划过伞面上模糊的北斗七星,
“书店老板说它被雨水泡过三次,骨架松了。”
他低头看着伞骨连接处的黑色胶带,
“去年在便利店捡到的,伞尖还勾住过我的毛衣。”
他忽然笑了,唇角扬起极小的弧度,
“那天我盯着伞上的星星想,能把伞丢在这种地方的人,大概心里装着整个未晴的天空。”
伞尖的雨滴在两人脚边汇成小水洼,倒映着重叠的鞋尖。
“台风眼中心其实最平静。”
她愣住,想起自己笔记里画满的天气符号,原来他都看过。
雨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发梢凝成细小的珍珠,她突然很想伸手替他拂开。
“你总在画台风。”
他起身时声音低了些,
“是因为害怕风停之后的空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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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降临那天,林小满在储物柜发现一袋烤栗子。
牛皮纸袋上用铅笔写着,
“气压低时人体会分泌更多褪黑素。”
她攥着纸袋跑向顶楼,看见他正在测量积雪厚度,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旧的白衬衫。
“你怎么知道我……”
话没说完就被塞进一颗剥好的栗子,温热的甜香漫上舌尖。
他望着远处结冰的湖面,睫毛上落着细雪,
“你每周三都会在奶茶店坐两小时,盯着窗外的风向标发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数过风向标转了127圈,对吗?”
她差点烫到手指:“你……”
“我在斜对角的位置。”
他指尖摩挲着护栏上的冰棱,声音轻得像雪落,
“去年冬天,我在急诊室值夜班,有个女孩抱着发烧的流浪猫来挂号。她蹲在地上给小猫焐爪子的样子,让我想起解剖课上第一次握住的跳动的心脏。”
忽然转头,镜片上蒙着白雾,
“后来我才知道,她总在图书馆三楼看《气象灾害防御手册》,连借书签都是‘暴雨蓝色预警’的宣传单。”
雪粒子打在金属护栏上沙沙作响,她忽然举起纸袋,
“其实我早发现你藏在《飞鸟集》里的明信片了。”
见他猛地转头,又小声补充,
“那个画着台风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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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最后一次台风过境,林小满站在他宿舍门口,手里攥着夹在《飞鸟集》里的明信片。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慌乱的样子,湿发贴在额角,衬衫纽扣错扣了两颗,
“我……我整理旧书时发现的。”
明信片上是十年前的海滨城市,褪色的海浪里写着,
“每个台风眼都是天空的缺口,而你是我唯一的气压平衡。”
她认出那是他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画的台风眼一样,边缘带着克制的颤抖。
“你写的时候……”
她指尖划过“气压平衡”四个字,
“周延风,你知道我会看见吗?”
窗外的风突然安静下来,台风眼正掠过这座城市。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冰凉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
“你问过我,人对另一个人产生意义是什么感觉。”
他喉结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滚烫的东西,
“就像明明在学气象学,却从此只关心你眼底的晴雨。比如现在——”
他望着她微微张开的唇,
“你的睫毛在抖,像暴雨前低飞的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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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的梅雨季,林小满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到夹在《天气学原理》里的书签。
那是张泛黄的借阅卡,背面画着小小的台风眼,旁边写着:2019年9月12日,第1次知道你的名字,像听见季风过境时的第一声雷。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带着雨水气息的拥抱从身后裹住她。
他下巴抵在她肩上,注视着书签上的日期,
“要不要听今天的专属气象报告?”
湿热的呼吸拂过耳垂,
“东经120度,北纬30度,有位气象员小姐,正在制造持续一生的晴转甜。”
她转身吻去他唇角的雨水,咸涩里带着隐约的焦糖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的缝隙里,阳光正像他当年腕骨的疤痕那样,温柔地漫过整个世界。
“还记得第一次在图书馆吗?”
她摸着他腕上的疤痕,
“你说我的台风眼像在流泪。”
他笑了,指腹摩挲她无名指根的茧——那是常年握气象仪留下的,
“因为那时我就知道,你会是我所有未完成的气象报告里,最温暖的异常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