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3

张石拽着霍雨浩，一路拖拖拉拉地往村子深处走。

说是“拽”，其实并没有用多大力气。但霍雨浩演得很卖力——她故意一瘸一拐地踉跄着，时不时挣扎两下，嘴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呜咽声，活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落难少女。张石的手掌隔着斗篷布料扣在她手腕上，那根草绳松松垮垮地缠着，她甚至能感觉到少年掌心渗出的汗意。

路不算长，但霍雨浩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步伐被张石配合着拖拽，倒显得格外真实。村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和茅草屋顶，偶尔有几只鸡被惊动，扑棱着翅膀窜进黑暗里。那些跟在后头的村民也不着急，有的叼着烟袋，有的背着手，脚步闲散，像是去看一场热闹的戏。

他们就这样穿过半个村子，终于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比周围人家稍大些的院子。院墙用青石垒成，比普通的土墙高出一截，墙头上还插着些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两扇木门漆成暗红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框上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纸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里面的烛火也跟着一明一暗，在地面上投下摇摇曳曳的光影。

门楣上方，不知是谁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福”字，笔画潦草得像是随手涂的，此刻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张石抬手，砰砰砰地砸门，力道大得门板都在发颤。

“老头子！快出来看看，我给你找的上层货！”

院子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谁呀？大半夜的，叫魂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约莫六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精亮得很，像两颗嵌在枯树皮上的黑石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他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鞋面磨得起了毛边。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没大没小的。”村长嘴上责怪着，目光却越过张石，落在他身后那个披斗篷的身影上，眼睛里的精光又亮了几分，“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上层货？”

这时，跟在张石后面的那几个人也陆续凑了上来。二叔叼着烟袋，眯着眼往这边张望；王叔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还有三叔，他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约莫三十出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霍雨浩。

张石回头看了霍雨浩一眼，伸手摘下了她的斗篷。

月光毫无遮挡地落在霍雨浩的脸上。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女的皮肤在月色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五官精致得仿佛画中走出来的。她的长发散落在肩侧，被夜风吹起几缕，衬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是刚才演戏时硬挤出来的泪意还没完全消退，此刻看上去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轻颤，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鹿。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二叔。他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他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这货……这货从哪弄来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模样的！”

王叔倒是很快恢复了常态，但那双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搓了搓，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说：“确实是不错的货，比上一批强多了。”

“上一批？”三叔嗤笑一声，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侃，“上一批最好的那个，连这丫头一半都比不上吧？你们倒是说说，这叫什么？这就叫山沟沟里飞出了金凤凰——可惜啊，凤凰落错了山头。”

张石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抬，一副邀功的模样：“怎么样？这可比你们找的那些好多了。我可是在山口蹲了大半个晚上才逮着的，差点就让她跑了。”

“唉，我说老头子——”二叔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咳嗽了两声，凑上前去，眼珠子在霍雨浩脸上黏住了似的挪不开，“你看我家的那个也不小了，这好货还是我找到的——不对，是石头找到的，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啊！不如就……”

“去去去。”村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二叔往旁边扒拉，“别打她的主意。这么好的货，那可都是买卖，懂不懂？”

二叔被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脸上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油腻的算计：“呵呵，都是买卖？老头子，你摸着良心说——这么好的货，你敢保证在场的人都不会动歪心思？”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周围几个男人，像是在拉拢同盟：“货要是不干净了，那可就不值钱了。而且老头子你——”他又把矛头转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以你的良心，恐怕会私吞了这好货吧？老东西你可别太贪，上回村里最好的货已经让给你儿子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霍雨浩注意到，当二叔提到“上回最好的货”时，那几个抱着孩子跟出来的女人中，有一个微微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月光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显然当年也是被拐来的“好货”。此刻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像是要把自己从这场景中抽离出去。

村长的脸色变了变，那双精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人戳穿心事的恼怒。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容来，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抵达眼底。

“怎么跟村长说话呢！”他提高声调，目光扫向周围的人，“我们是这种人吗！这货呀——不干净就不值钱了，我们谁也不会碰的。你们说，是吧？”

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音，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王叔率先点头，连声附和：“对对对，村长说得对，不碰不碰，谁碰谁是孙子。”

三叔没有吭声，只是靠在院墙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霍雨浩脸上，又慢慢移到村长身上，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二叔在村长的注视下，终于不甘不愿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听你的。但这次分钱，我家得多分点儿。”

村长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转头看了看霍雨浩。月光下，少女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斗篷已经被摘掉，露出一身虽然沾了些尘土但料子上乘的衣裳。村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考量。

“这样。”他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们先把她和其她货一起关起来，明天再商讨怎么买卖。”

他说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婆子！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又来货了？”

“别废话，叫你收拾就收拾！”

村长回过头，对张石抬了抬下巴：“把她带到后院去，跟你二婶说一声，看好了，别出岔子。”

张石应了一声，拽着霍雨浩往院子里走。路过村长身边时，霍雨浩感觉到一束粘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什么潮湿的东西贴上了皮肤。她微微偏头，余光瞥见村长正盯着她的侧脸，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贪婪，更像是……打量一件即将上秤的货物。

穿过院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正屋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一个老妇人佝偻的身影。院子角落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拴着一条黄狗，此刻正竖着耳朵冲她低低地吠叫。

张石拽着她绕过正屋，朝后院走去。后院更简陋些，一排矮房子应该是柴房改的，门窗都钉着粗木条，透出一股潮湿霉败的气味。

霍雨浩知道，那些“其她货”，应该就关在这里。

张石推开其中一扇木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朝里面喊了一声：“二婶，又来了一个，村长让你看好了。”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几个蜷缩的身影——那些被拐来的女孩们。她们有的抬起头，用惊恐的目光看向门口；有的缩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像是已经对任何声响都只剩下恐惧的本能。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借着灯光打量着霍雨浩。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咂了咂嘴：“哎呦喂，这模样……我还以为哪家的小姐走错门了呢。”

“二婶，人就交给你了。”张石把霍雨浩推进屋里，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先走了。”

他转身时，目光与霍雨浩短暂地对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霍雨浩冲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

张石大步流星地走了。

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插销落入门框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霍雨浩站在门口，等到脚步声走远，才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油灯的光线昏暗，影影绰绰地映出五六张年轻的、却写满了恐惧和疲惫的脸庞。

最里面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抬起头看了霍雨浩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默默低下了头。

霍雨浩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这一路上她演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落难的少女。可现在，站在这间充满霉味和恐惧的屋子里，看着这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们——

她突然觉得，掌心那点被指甲刺出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找到一个角落，贴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等。

作者超长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