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与告别

"啪"的一声，苏小满将录取通知书拍在陈旧的木桌上，惊起了几只正在偷吃米粒的蚂蚁。

"我考上了！省城大学！"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按着通知书的一角，生怕它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奶奶从灶台边蹒跚着走过来，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抚摸那张质地优良的纸张。六年前那个雨天收到的第一笔资助金，让爷爷多活了两年，也让苏小满一路读到了高中毕业。

"好孩子..."奶奶的声音哽咽了，"你爷爷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苏小满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向坐在门槛上抽烟的父亲："爸，学费..."

苏国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远处："你哥今年要结婚，城里房子首付还差十万。大学...就别上了吧。"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苏小满僵在原地。她早该料到的。六年来，父母给她的生活费屈指可数，全靠那位"林微阿姨"的资助和爷爷奶奶省吃俭用，她才读完高中。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打工！"她急急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不会花家里多少钱的！"

母亲王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红艳艳的请柬："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哥结婚是大事，家里钱紧，你也该懂点事了。"

苏小满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她早就习惯了父母的重男轻女，但这一次，她不能退让。

"我会想办法的。"她低声说，转身回到自己用帘子隔出来的小空间，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这些年省下的每一分钱——总共不到八百块，连学费的零头都不够。

窗外，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苏小满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苏小满！挂号信！"

她抹了把脸跑出去，签收了一个薄薄的信封。拆开后，一张银行卡和明信片滑落出来。明信片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你的未来值得更多。——林微"

翻到背面，是省城大学的照片，阳光下宏伟的图书馆闪闪发光。苏小满的手指颤抖着，拨打卡片上的电话查询余额——足够她四年学费和生活费的数字让她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

"怎么了？"奶奶担忧地问。

苏小满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我能上大学了...林微阿姨...她又帮了我..."

同一时刻，省城最高级的咖啡厅里，程昱盯着手机屏幕，确认转账已经完成。助理发来的消息显示："苏小满已收到银行卡，确认录取省城大学文学院。"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清脆的女声从头顶传来。程昱抬头，看见林微穿着一条天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桌前，长发披肩，笑容明媚如阳光。他迅速锁上手机屏幕，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没什么，公司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招手示意服务员点单，"还是老样子？"

林微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推到他面前："看看我最近的作品。"

程昱翻看着那些充满灵气的素描，大多是街头巷尾的普通人——卖早餐的老奶奶、修自行车的师傅、公园里下棋的老人。每一笔线条都饱含情感，与林微平日活泼的形象截然不同。

"真的很棒。"他由衷地赞叹，"你应该去专业学这个。"

林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这么想？我爸妈说艺术是'不务正业'，要我毕业后直接进家族企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刚送来的咖啡。

程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林微的梦想，也早知道两家长辈对他们的期望。作为程氏集团的独子，他从小就被教导要以家族事业为重。但林微不同——她像一只渴望自由的鸟，而他却可能是束缚她的金丝笼。

"如果你真的想去..."他听见自己说，"就去吧。意大利那所艺术学院，你不是一直很向往吗？"

林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支持我？"

程昱点点头，努力忽略胸口那股钝痛："当然。人生苦短，应该做自己热爱的事。"

"程昱！"林微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绕过桌子给了他一个拥抱，"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我爸妈要是也能像你这样..."她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黯淡下来，"可是我们两家的约定..."

"那些以后再说。"程昱打断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先说说你的计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林微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的艺术梦想和出国计划，而程昱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微笑。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林微的发梢，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程昱恍惚觉得她似乎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

"对了，"临走时林微突然转身，"那个我'资助'的女孩，她怎么样了？"

程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苏小满："哦，她...很好，刚考上大学。"

"太好了！"林微开心地拍手，"有机会真想见见她呢。对了，我下周要去云南写生，回来再找你！"

程昱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林微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苏小满的入学信息，然后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准备一下，我要提前返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看看那个被自己资助了六年的女孩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也许只是想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好不去想林微即将远行的事实。

九月的省城大学校园热闹非凡。苏小满拖着简陋的行李箱，站在文学院报到处前，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周围都是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城里学生，而她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和奶奶临行前塞给她的五百块钱。

"同学，你的资料。"报到处的学姐微笑着递给她一叠表格。

苏小满正要接过，身后突然涌来一群喧闹的新生。不知谁撞了她一下，她失去平衡向前栽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当众出丑时，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心。"

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苏小满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睛。那是一个高挑的年轻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扶住她的力道恰到好处。

"谢...谢谢。"苏小满结结巴巴地道谢，慌忙站稳。不知为何，她的心跳突然加速，脸颊也热了起来。

男子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去。苏小满注意到周围几个女生正对着那人的背影窃窃私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是程昱学长！"报到处的学姐主动解答了她的疑惑，"程氏集团的继承人，大四经管学院的，校园风云人物。"学姐压低声音，"听说他本来可以直接出国留学，却选择留在国内接手家族企业。"

苏小满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那个瞬间的对视让她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填好表格后去宿舍楼办理入住吧。"学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当天晚上，苏小满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听着室友们讨论明天的迎新活动。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明信片，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再次阅读那行字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字迹与六年前信封上的略有不同，更加刚劲有力。

"林微阿姨..."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位恩人当面道谢。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程昱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着一份文件。那是苏小满的完整档案，从小学到高中的成绩单、老师评语，甚至还有几张她参加作文比赛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一年年长大，眼神却始终清澈坚定。

他拿起今天刚收到的林微从云南寄来的明信片，对比着上面飞扬的字迹和苏小满档案中那些工整的作文手稿。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却因为一个偶然的决定，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程昱将档案放回抽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笼罩着沉睡的校园，也笼罩着两个尚未知晓彼此命运已然纠缠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