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的雪是带着剑气的。
晏君殇记得冰魄剑贯穿母亲胸口时,那些六角冰晶正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母亲青色的蛇尾缠着枯梅树干,被玄冰锁魂链洞穿的七寸处,鳞片正一片片剥落成灰。
"跑..."母亲最后吐出的蛇信扫过他耳后的逆鳞,修仙者的除魔幡已经罩住父亲显出原形的巨大蛇身。十岁的晏君殇缩在冻土裂缝里,竖瞳里映着父亲被十三道捆仙索勒断的脊椎。
此刻春风苑后院的雪,混着胭脂水粉的浊香。晏君殇第一千次从那个雪夜惊醒时,折断的肋骨正抵在冷硬的青砖地上。耳畔传来龟公尖细的咒骂:"畜生就是畜生,接个客都能把贵客吓晕!"
雄黄酒的味道先于疼痛袭来。浸过符水的鞭子抽在腰腹时,他后颈的鳞片应激炸开,露出下面尚未愈合的旧伤。龟公的靴子碾着他尾椎处一段突出的骨刺:"装什么死?柳公子可是花了二十两金子点你的台!"
晏君殇在剧痛中数着房梁上雕刻的纠缠蛇形。三个月前他被丢在这里时,就注意到这座青楼处处都是妖族的装饰——飞檐上的蛇纹瓦当,栏杆间的藤蔓雕花,甚至姑娘们发间的簪子都做成竹叶青盘绕的形状。
"我们春风苑就缺你这样的稀罕物。"老板当时用烟杆挑起他下巴,指甲刮过他眼角淡青的蛇纹,"化形这么漂亮的蛇妖,那些达官贵人怕是要抢破头。"
此刻那杆鎏金烟枪正抵在他咽喉处。老板俯身时,发髻间垂下的珍珠流苏扫过他脸颊:"柳公子说你现了原形?"冰凉的珠串突然变得滚烫,"我是不是说过,再敢在人前露出妖相,就把你泡进雄黄酒坛子?"
地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涌上来。晏君殇被铁链吊起手腕时,听见自己脊椎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望着墙上刑具阴影里晃动的火把,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关在这里的情形。
那日春风苑刚点起灯笼,他因拒绝接客被剥了上衣绑在刑架上。龟公用细针挑他锁骨下的鳞片时,血珠顺着苍白的胸膛滚进腰窝。最得宠的倌人倚在门边娇笑:"听说蛇妖的舌头能分叉?不如割下来给妈妈泡酒。"
"别弄坏脸。"老板当时也是这样摩挲着烟杆,"明日御史大人指名要看他耳后的妖纹。"
铁钩刺入肩胛骨的疼痛让晏君殇剧烈抽搐。锁妖链感应到妖力波动,立刻收紧勒进皮肉。他听见老板在吩咐龟公:"拿寒铁针来,把他那些鳞片都钉死回去。"
剧痛中时间变得粘稠。当冰针一根根楔入尾椎时,晏君殇的视线开始涣散。地牢天窗漏下的月光渐渐凝成五百年前的雪色,他仿佛又看见母亲被剑气掀飞的鳞片,在雪地上映出细碎的虹光。
"娘亲..."破碎的呼唤混着血沫溢出嘴角。恍惚间有人掰开他牙齿灌入腥苦的药汁,喉管立刻像被烙铁捅穿般灼痛起来。
雄黄混合着镇妖丹的味道。晏君殇在窒息般的痛苦中蜷缩成团,显出一截青鳞斑驳的蛇尾。老板的绣鞋踩住他尾尖最脆弱的那片鳞:"御史大人后天就到,你最好..."话未说完,地牢突然剧烈震动。
瓦砾簌簌落下时,晏君殇听见楼上传来惊恐的尖叫。锁妖链应声断裂,他摔在满地碎瓷上,看见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化妖散!"老板突然面如死灰,"哪个杀千刀的往酒窖里..."整面墙突然崩塌,晏君殇在烟尘中看见后院那株百年桃树正疯狂生长,枝条刺穿屋顶直插云霄。
求生的本能让他趁乱爬向地牢出口。坍塌的梁柱砸在左腿时,晏君殇听见自己腿骨断裂的脆响。他拖着残腿爬过染血的锦缎,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里,看见那些曾经欺辱他的倌人正被藤蔓缠住脖颈吊上半空。
春风苑的百年桃树成精了。
晏君殇滚下台阶时,后腰撞在了喷泉池边。池水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左眼完全变成蛇类的竖瞳,脸颊爬满青鳞,而原本人类形状的牙齿正变得尖锐。化妖散在血脉里沸腾,强迫他现出最原始的本相。
"救...救命!"龟公的呼救从二楼传来。晏君殇抬头看见那根曾经抽断他肋骨的鞭子,此刻正缠在主人脖子上越勒越紧。他应该感到快意的,可当老板被桃树枝贯穿胸膛时,他却下意识伸手去接那个坠落的鎏金烟杆。
烟枪烫得惊人。晏君殇这才发现整座青楼都在燃烧,那些雕着蛇纹的梁柱此刻成了最凶猛的助燃物。热浪掀翻他的瞬间,一块燃烧的匾额砸在后背,烫穿了早已伤痕累累的皮肤。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的山洞。那时父亲刚教会他如何用妖力治愈伤口,母亲正用尾巴尖卷着野果逗他笑。洞口的月光像一匹银缎,温柔覆盖着他们交缠的蛇尾。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腐臭味。晏君殇睁开黏连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城郊乱葬岗的尸堆上。春风苑的鎏金烟杆竟还死死攥在手里,烟嘴部分已经嵌进了掌心血肉。
他试图调动妖力疗伤,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化妖散不仅摧毁了他的半人形态,似乎还封住了妖核。当第一只食腐乌鸦啄向他眼球时,晏君殇用尽最后力气滚下了尸山。
冰凉的雨水打在伤口上像无数钢针。他拖着残破的蛇尾爬过泥泞,鳞片剥落处露出鲜红的嫩肉。雨幕中隐约出现灯笼的光晕,晏君殇本能地朝光源蠕动,却在听见马蹄声时僵住了身体。
"哟,这有条长虫!"马蹄溅起的泥水糊住了视线。有人用长矛挑起他下巴时,晏君殇透过雨帘看见对方衣襟上的除妖司纹章。
"鳞片都烂了,妖丹肯定也废了。"矛尖刺入他腹部翻搅,"要不要带回去给兄弟们玩玩?听说蛇妖的..."
破空声打断了污言秽语。持矛者突然喉头飙血,倒下的尸体砸起浑浊的水花。晏君殇在血水迷蒙中看见一道白影踏雨而来,那人足尖点过水洼竟不惊起半分涟漪。
"五百年道行的青鳞蛇,就这么糟蹋了。"素白伞面倾斜,露出伞下如玉的面容。来者俯身时,晏君殇闻到了比雪还冷的气息——是修仙者特有的清寒。
濒死的蛇妖突然暴起,獠牙狠狠咬向对方手腕。却被两根修长手指轻易捏住七寸,那人指尖传来的灵力冻得他妖血几乎凝固。
"牙都没了还咬人?"修仙者轻笑,另一只手抚过他残缺的左角。晏君殇这才发现自己的妖相有多狼狈:原本如玉的蛇角断了一截,尾鳍破烂得像被野狗撕咬过的旗帜。
昏迷如潮水般再度涌来时,他感觉身体被凌空抱起。那人衣襟上绣的暗纹摩挲着他脸颊,是某种古老的降妖符文。晏君殇用尽最后的清醒想:这大概是要被炼成丹药了。
混沌中时而灼热如坠熔炉,时而寒冷似卧冰棺。有次短暂清醒时,他发现自己泡在药香氤氲的木桶里,水面漂浮着几片熟悉的青色鳞片。
"别动。"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妖丹裂了三道缝,再乱动就要碎成渣了。"一块湿布敷在他额头上,水温刚好是母亲常说的"不烫不凉正合鳞"。
再次睁眼是在月光明亮的夜里。晏君殇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绣有安神符的薄被。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唯有窗前那株白梅开得惊心动魄。
他尝试抬臂,发现皮肤上的鳞纹已经褪去,但体内妖力依然滞涩。门轴转动的声音让他瞬间绷紧身体,进来的人却只是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能自己喝吗?"白衣人背光而立,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如水流动。晏君殇这才看清对方容貌——乍看如二十许人,可那双眼睛却沉淀着至少三千年的光阴。
药碗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紫光。晏君殇盯着碗底沉淀的星砂,突然冷笑:"先用化妖散废我修为,再假惺惺..."话未说完就被剧咳打断,吐出的血沫里带着内脏碎片。
"春风苑的化妖散掺了诛仙藤。"白衣人突然捏住他下巴,将药汁直接灌进去,"要不是你体内有颗龙族内丹护着心脉,早该去阎王殿报道了。"
药液入喉如吞刀片。晏君殇在痉挛中咬破了对方虎口,尝到的血味却让他鳞片倒竖——这不是人类血液该有的味道,更像是...融化的玉髓?
"燕清誉。"那人突然自报姓名,用染血的手指在他眉心画了道符,"记好了,这是你救命恩人的名字。"
晏君殇在符咒金光中昏沉起来。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拨开他额发,轻轻触碰那处被刻意隐藏的陈旧剑伤。
"原来在这里。"叹息般的低语拂过耳畔,"当年那一剑,终究是偏了三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