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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贰拾章

天路慎行

三百年前,沧浪城还不叫沧浪城,叫云溪渡。

那是一条商道上的繁华渡口,河上每日都有上百艘货船来往,两岸酒肆茶馆林立,入夜后灯火通明,歌吹不绝。

老者的女儿就出生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年代。

她叫姜采薇,是云溪渡有名的美人。

十七岁那年,河神祭到了。

按照云溪渡的旧俗,每年仲春要向河神献上一名少女,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那年被选中的,本该是城中王屠户家的女儿。

可就在祭典前三天,王屠户的女儿突然疯了,整日在水边游荡,嘴里反复念着"水里有手在拉我"。

城中长老们惊慌失措,连夜商议,最终将目光投向了老者的独女。

"采薇那孩子,从小就心善。"老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知道王屠户的女儿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便主动站出来说——'爹,我去吧。'"

那一夜,老者跪在河岸边求了整整一夜。

他年轻时曾是乾州有名的铁匠,一双铁掌能捏碎生铁,却在河水面前显得那样无力。

天快亮时,河面上忽然起了涟漪,一个声音从水底传来,浑浊而遥远:'若有人愿替她入水,我便饶了今年。'

老者猛地抬头,眼中还燃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替她去!"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河神已经离开,才幽幽地说:'你身上没有我要的东西。只有处子之身、纯阴之命的女子,才可入我河府。你女儿的命格,正好合适。'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命格。"老者苦笑着,手指死死攥着船板边缘,"等我终于明白过来,采薇她已经穿戴好了嫁衣,站在了河边。她跟我说——'爹,你要好好活着。每年的仲春,记得给我放一盏河灯。'"

祭典那日,云溪渡两岸站满了人,却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姜采薇穿着一袭红衣,赤足踏进水中。

河水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身、胸口。

走到水深齐肩时,她忽然回过头来,朝着岸上的父亲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三百年。"老者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她那日在水里走得特别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我冲下去把她拉回来。可我没有动。我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连手指都没伸出去。"

水面上最后消失的,是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像一缕墨色的烟,缓缓融进了碧绿的河水中。

那一天之后,云溪渡的河水就变了颜色,从清透变成了深碧。

又过了七天,城中开始有人失踪。

先是一个打鱼的,说是半夜在水边收网时被什么东西拖了下去。

然后是城东卖豆腐的寡妇,说是在河边洗衣时脚下一滑,再也没上来。

短短一个月,云溪渡失踪了十七人。

城中人心惶惶,有人请来了道士,道士在河边作法三日,最后脸色惨白地留下一句话——"河神变了,他要的不再是一年一个。他要整座城。"

云溪渡就这样变成了沧浪城。

城门在某个夜晚自行关闭,城墙上凭空生出了一道水纹状的封印。

城外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

而那条河,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每年仲春,河水都会涨潮三日,这三日内,城中必有一人被水卷走。

无人能逃,无人能挡。

城中百姓试过举家迁往高处,试过请法师降妖,试过掘断河道。但每次都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水边,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主动走向死亡。

"这三百年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重复着我当年的罪孽。"老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个父母都像我一样,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河水吞没。每个孩子都像采薇一样,穿着红衣走进水里,再也没回来。"

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键盘侠:"你方才看见的那座城,就是河神的府邸。采薇她......她应该还在那里。每年的仲春,我都能在河灯的光里看到她的影子。她没变,还是十七岁时的模样,穿着那身嫁衣,在水底望着我。"

键盘侠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腰间那股黑气又微微颤动起来,像是在回应老者的话。

原尘长长地叹了口气,惊花铃在袖中发出极轻的嗡鸣。

苏临渊低声问:"老丈,您方才说您等了三百年......"

老者苦笑道:"河神告诉我,若有人能带着与他同源的气息走进沧浪城,我便能见到采薇最后一面。三百年了,我日日在河边等,夜夜在梦中寻。等来的只有一船又一船误入此地的旅人,没有一个带着河神的气息。"

他看向键盘侠,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一点微光:"可今日,你看见了那座城门。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寒客握住白玉莲花,莲花在他掌中微微发烫,像是也在感受着什么。他望向河对岸那座沉默的灰城,忽然觉得城中每一扇紧闭的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望着他们。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恸。

"城里的百姓,知道您每年都放河灯的事吗?"牛吨忽然问。

老者摇了摇头:"他们只知道我是渡船的老渔夫,日日守在河边。每年仲春,他们都会在岸边点起灯笼,照亮水面,希望能看清下一个被带走的是谁。而我就在那时候,偷偷放一盏河灯下去。灯上写着'采薇'两个字,灯芯里藏着一缕我的头发。"

"为何要藏头发?"原始人问。

"老人们说,头发连着魂魄。若有一日河水干了,那缕头发能引我找到她。"老者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不忍直视,"可我知道,河水永远不会干。采薇她,也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水底。"

夜色渐渐降临时,城中忽然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那些光昏黄而微弱,透过窗纸的缝隙漏出来,又迅速被某种力量掐灭,像是连点一盏灯都需要小心翼翼。

老者将众人安置在城南一座废弃的祠堂中,祠堂里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神像前堆着厚厚的灰烬,看得出很久没有人来上过香了。

"诸位,故事既已讲完,老夫也愿意道出真名,与诸位相识,老夫姓姜,名伯渊。若是王后有什么一所求之物,可来寻老夫。今夜诸位且在此歇息。"姜伯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键盘侠一眼,"若明日天亮时你们还愿意留在城中,老夫再带诸位去见一个人。"

"谁?"键盘侠问。

"城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老妇人。她是三百年前采薇的闺中密友,那日在河边,她亲眼看着采薇沉入水中。自那以后,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姜伯渊顿了顿,"可她的眼睛里,还留着那一日的画面。"

门合上后,祠堂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寒客拨弄着白玉莲花,莲花上的光晕忽明忽暗,像在诉说某种难言的秘密。

酒剑仙倚着门框,望着窗外那条沉沉的河,偶尔灌一口酒,却比平日少了许多言语。

键盘侠躺在稻草铺成的床铺上,望着祠堂斑驳的屋顶,脑中反复回荡着姜伯渊那句"她沉下去的时候,还对我笑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地底攀上来,一寸一寸地缠住他的四肢。

牛吨的古筝不知何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琴弦自己颤动了一下。

键盘侠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看见祠堂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袭红衣,长发如水般垂落,面孔却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键盘侠屏住呼吸,正要开口,那身影忽然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缓缓消散在夜色中。

窗外,河水静默无声。

唯有河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盏小小的纸灯。

灯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分辨出两个字——

采薇。

这一夜,沧浪城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