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帆布鞋碾碎最后一片沾血的怀表碎片时,医院外的梧桐树突然簌簌抖落枯叶。那些深褐色的叶片打着旋儿坠地,在阳光里竟渗出暗红的汁液,在柏油路上蜿蜒成诡异的箭头,重新指向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废弃大楼。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炸开。
她这才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甬道入口,只不过这次墙面渗出粘稠的绿色液体。那些液体在墙面上凝结成棱柱状晶体,像某种变异的钟乳石垂落,在地面堆积成尖锐的石笋阵。林小满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晶体,鞋底碾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原来地砖缝隙里密密麻麻嵌着淡绿色的结晶体,如同被冰封的神经脉络。
拐角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谁?”林小满的声音在晶体迷宫里激起多重回音。手电筒光束扫过墙面,那些晶体突然泛起诡异的幽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人影。咳嗽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潮湿的拖曳声,像是有人在拖着浸透液体的布料行走。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晶柱后显现。那是个佝偻的老人,皮肤泛着青灰色,身体轮廓如同被水晕开的墨痕,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他穿着褪色的病号服,右手紧捂胸口,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身体微微透明化,仿佛正在从现实中剥离。
“别碰那些光点……”老人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沙哑而飘忽,“记忆在腐烂,碰了就会被同化……”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半透明的手掌间渗出淡绿色的黏液,落在地面上立刻凝结成新的晶体。
林小满这才注意到,甬道里漂浮着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般缓缓游动。有些光点正在黯淡,边缘泛着黑色的腐烂痕迹,如同被烧焦的胶片。当她试图靠近时,老人突然暴起,半透明的手臂穿透她的肩膀,带来刺骨的寒意。
“走!从通风口!”老人猛地将她推向墙角的铁栅栏。林小满这才发现,原本平整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布满铁锈的通风口,管道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混着某种生物啃噬金属的声响。
钻过通风口的瞬间,林小满回头看去,只见老人的身体正在急速消散,化作漫天蓝色光点。最后一个光点飘到她面前,里面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1999年的医院走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抱着昏迷的女孩匆匆奔跑,女孩手腕上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银色手链。
通风管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林小满的膝盖被尖锐的金属边角划伤,鲜血滴落在管道壁上,立刻被某种绿色物质吞噬。管道尽头透出微弱的光,她爬出去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堆满老式病历的档案室。
泛黄的病历本堆成小山,每一本都散发着腐朽的霉味。林小满在尘埃中翻找,终于在最底层的铁柜里找到一本编号为“2008-0716”的病历。翻开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纸张间夹着的X光片掉落在地——那是她的胸腔影像,心脏位置被画了个血红的叉。
病历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成:
“患者姓名:林小满
入院日期:2008.7.16
症状:声称能重复经历死亡循环,出现幻视(镜中灵堂、名字吞噬现象)
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备注:患者坚决否认1999年3月16日曾来过本院,但档案库发现其名字登记在当年的‘特殊病例’名单中……”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病号服,坐在这间档案室里,身后的墙上用绿色液体写着一行字:当消毒水结晶吞噬整座医院,你将成为时间的祭品。照片背面是用红笔潦草写就的日期:2008.7.17,正是病历本上记录的“死亡时间”。
档案室的门突然发出吱呀声。林小满猛地回头,只见门缝里渗出浓稠的绿色液体,在地面上凝结成类似人形的轮廓。那个轮廓逐渐实体化,显现出老人半透明的身影,只是这次他的胸口裂开一个大洞,淡蓝色的光点正从伤口处不断涌出。
“他们在找你……”老人的声音充满痛苦,“时间蛞蝓的幼体,靠吞噬记忆为生。你身上有1999年的气息,是它们的猎物……”他剧烈咳嗽起来,从嘴里吐出一条半透明的肉虫,虫身布满细密的蓝色斑点,每蠕动一下,周围的光点就黯淡一分。
林小满抓起手电筒砸向肉虫,光束照在虫身上的瞬间,肉虫发出尖锐的嘶鸣,化作一滩绿色黏液。但更多的肉虫从门缝里钻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流动的河流。老人突然扑过来,半透明的身体包裹住她,带着她撞破档案室的窗户。
坠落的瞬间,林小满看到整座医院正在被绿色晶体吞噬。墙面、窗户、甚至空中漂浮的尘埃都在结晶化,形成一个巨大的棱镜。而在棱镜中央,她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裙的母亲,正对着她微笑,手中捧着的骨灰盒渗出黑色的雾气。
落地时,林小满滚进了医院的地下车库。这里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地面上画着褪色的停车线,墙角堆放着生锈的医疗推车。推车上覆盖着白布,林小满颤抖着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具半透明的尸体——那是个年轻男人,胸口插着一支刻有“陈志远”字样的钢笔,尸体周围散落着无数蓝色光点,每个光点里都闪现着同一场景: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在手术台上微笑,手术刀正划开患者的胸口。
车库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头顶的管道开始渗血。林小满在尸体口袋里摸到一张门禁卡,上面印着“B4实验室”。而当她抬头时,发现车库的墙壁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绿色晶体,晶体之间,用血写着一行字:找到陈志远的咳嗽,解开时间的锁。
通风管道里再次传来拖曳声,这次伴随着无数细小的啃噬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虫子正在靠近。林小满握紧门禁卡,朝着标有“B4”的通道跑去。她知道,自己离1999年的真相越来越近,但同时,也离2008年病历本上记载的死亡时间,越来越近。
车库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亮起无数幽蓝的眼睛。那些眼睛漂浮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蛞蝓形状,黏液滴落地面,瞬间腐蚀出深坑。林小满打开手电筒,光束所到之处,蛞蝓的身体开始消散,但更多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
“你的记忆真香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车库里回荡,“比1999年那些祭品都香……”林小满的手腕突然传来刺痛,银色手链开始发烫,手链上的蓝宝石渗出黑色液体,在空中画出一个倒计时:00:07:16。
当她冲进B4通道时,身后传来晶体爆裂的巨响。回头望去,整座地下车库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绿色水晶宫,无数半透明的人影在晶体中沉浮,他们的表情或惊恐或绝望,而在水晶宫的中央,那个咳嗽不止的老人正对着她微笑,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颗跳动的蓝色心脏,在晶体中发出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