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肃杀森森,金砖冷光映满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的脸。
白霖一身素衣立于殿中央,无官阶、无靠山、无仪仗,却以一介布衣之身,直面天子,对峙当朝第一权宦。
满堂死寂。
百官本以为她是来认罪伏诛、牵连燕迟,谁也未曾料到,她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定罪。

你说证物皆伪?可有凭据?
圣上眸光沉沉,居高临下,带着帝王审视的威压。
苏慎垂立一侧,袖中五指骤然收紧,面上依旧是温顺谦卑、毫无破绽的恭顺模样。

陛下明鉴。白姑娘一介民间医者,不识朝政、不识物证,不过随口狡辩、妄图脱罪,扰乱圣听罢了。
他语气轻柔,字字都在暗示白霖胡言乱语、攀咬重臣。
朝堂官员纷纷附和,低声议论,皆觉得布衣女子妄图推翻满朝举证,实在荒谬。
唯有殿中束手而立的燕迟,眸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不信荒谬,只信她。
白霖神色未乱,抬手将手中卷宗与一枚封存的毒证木盒高高托起,声音清亮坦荡,响彻大殿。

草民不敢妄议朝政,所言句句属实,有凭有据。

所谓世子通敌密函、北敌信物,表层看似逼真,内里毒痕造假痕迹昭然若揭。
她缓步上前,将证物呈递御前。

十年前深宫秘毒沉霜,分九品配比。北敌所用毒痕粗烈、性寒烈燥,大内秘制毒痕温润、暗藏贡檀露气。

如今指控世子的伪证之上,残留的恰恰是只属于深宫大内的贡檀毒纹。

北敌绝无此配方,天下唯有宫中苏慎一人执掌。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百官神色骤变,方才的嘲讽议论尽数凝固在唇间。
这等细致入微的毒理差别,别说寻常朝臣,就连太医院御医也未必分得清楚。
一个民间女子,竟能一口道破宫廷秘毒品级!
圣上眸光骤然一凝,抬手示意内侍将证物细细查验。
白霖继续朗声举证,条理清晰,层层拆解,字字锤实。

不止于此。

苏慎为造伪证,急于栽赃,毒纹浇筑仓促,三处配比错乱,与当年白家旧案灭口毒痕完全同源。

十年前白家被扣逆党罪名,满门覆灭,便是此毒!

十年后沉霜再现、官员接连被杀、伪造通敌证物,连环一案,源头只有一人。
她陡然抬眸,目光笔直锁定面色微僵的苏慎。

就是你!
一声指控,清脆凌厉,震彻金銮!
苏慎温顺的面具终于裂开一丝裂痕,眼底掠过极深的慌乱,转瞬又强行压下,依旧躬身叩首。

陛下!此女心怀旧怨、借机报复!她是白家余孽,天生恨官恨朝,刻意污蔑老奴,挑拨君臣关系!

请陛下明察!
他迅速反咬,拿她的遗孤身份定罪,想将一切推为私怨诬陷。
百官再度动摇。
旧案已定,世人根深蒂固皆以为白家当年便是逆党。
白霖早料他有此一招,不慌不忙翻开手中泛黄旧卷。

我白家世代行医,供职太医院,专司宫中毒理制衡,从不涉党争。

此乃白家世代行医御赐卷宗,上面记载沉霜毒所有品级、御用配方、仅限宫内使用。

若我白家当年真是逆党,此御用秘卷,十年前便该尽数销毁,岂能留至今日?
字字辩驳,无懈可击。
她再抬眼,目光坦荡,掷地有声。

再者!

若我只为私怨报复,今日便该冷眼旁观,坐等燕世子被斩、旧案彻底尘封。

我孤身闯殿、以命举证、为忠良洗白,是私怨,是公道?
满堂无人能语。
无人再敢言她挟私报复。
燕迟立在殿中,静静看着她身姿孤挺、舌战满朝、逆势翻盘。
素来冷寂无波的眼底,掀起滔天风浪。
他护她数次风雨,今日,她以一介微弱之躯,为他踏碎朝堂浊暗,洗尽谋逆污名。

苏慎,你还有何话可说?
圣上语气已然冷冽至极。
证据链完整、毒理确凿、新旧命案闭环、伪证破绽百出。
所有矛头,死死指向苏慎。
苏慎额头渗出细汗,长久的从容谦卑彻底崩裂,声音微微发颤,依旧死撑。

老奴……冤枉!

你不冤。
白霖向前半步,声音清泠如霜,字字诛心。

十年前你构陷白家,借秘毒灭口,清除朝堂异己。

十年后圣上欲复审旧卷,你心慌恐罪迹暴露,先杀旧案知情人,再伪造通敌大罪,构陷查案世子。

步步为营,桩桩带血。

你身居宫闱,手握近侍权柄,蒙蔽圣听十年,才是真正祸乱朝纲之人!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彻底死寂。
风声不入,鸦雀无声。
良久,龙椅之上,圣上闭眼轻叹,眼底一片清明冷寒。
十年蒙蔽,今日尽数拆穿。

来人。

拿下苏慎,即刻收监,彻查十年白家旧案、近期连环命案、构陷忠良全部罪证!
禁军应声踏步上前,铁镣铿锵作响。
数十年权倾深宫、无人敢动的大太监苏慎,瞬间被卸去所有体面,死死压跪殿中。
他抬头,死死盯着殿中素衣少女,眼底满是不甘、阴毒、彻骨恨意。
他蛰伏十年布下的天罗地网,毁于一个孤女之手。
苏慎被押下金銮殿的一刻,压在白家头顶十年的逆党污名,轰然碎裂。
阴霾散尽,天光终至。
圣上看向殿中二人,目光落回身姿挺拔、风骨不改的燕迟,语气缓和。

燕迟,清白归位,官复原职。
随即看向一身素衣、胆识过人的白霖,眸底带着几分赞许与动容。

民女白霖,勇破冤案、揭穿奸佞、保全忠良,功不可没。

朕准你——重审白家旧案,亲阅当年卷宗,还你家族清白。
一句圣言,尘埃落定。
十年沉冤,终得昭雪。
白霖立在原地,鼻尖微酸,眼底积攒十年的寒凉风霜,终于落下一丝温热。
十年尸堆苟活、十年隐姓埋名、十年隐忍避世。
今日,她终于亲手,为满门族人,争得一次天光。
殿中枷锁褪去,燕迟缓缓转身。
他穿过满堂文武目光,一步步走向她。
少年世子历经朝堂倾覆、谋逆构陷、万丈风波,此刻眼底所有冰冷杀伐尽数敛去,只剩深沉温柔。
他在她身前站定,居高临下,轻声开口,唯有二人听得见。
#燕迟 辛苦了,白霖。
短短三字,抵过千言万语。
是心疼她十年孤苦,敬佩她逆势坚韧,感激她舍身相护。
白霖抬眸望他,眼底微光清澈,轻轻摇头。

不辛苦。

幸而,终不负公道,不负你。
金銮殿外,天光破开云层,暖阳洒落皇城大地。
霜雪终融,沉冤得雪。
从此世间,霜刃有归,寒霖有依。
他们并肩踏过最深的黑暗,终将共迎岁岁朝雪、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