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灯下敷霜，心口藏霖

风雨穿堂，残叶簌簌落地。

废宅里的杀气彻底散尽，三名刺客被衙役死死压在地面，动弹不得。血腥味混着潮湿的霉气，沉沉压在方寸之间。

白霖怔怔看着燕迟后背渗出的暗红血色，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千钧一发，他不假思索转身护她，硬生生替她挡下致命一刀，动作干脆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她声音轻得发哑，方才查案的冷静尽数褪去，眼底漾开真切的慌乱。

燕迟垂眸，怀中还圈着她微凉纤细的身形。方才情急之下的揽护尚未松开，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叠。

他后背伤口刺痛刺骨，却神色未变分毫，眉眼依旧冷稳，只是嗓音略沉，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

#燕迟 无碍，皮肉伤。

他缓缓松开扣在她腰侧的手，身姿依旧挺拔，仿佛那一刀并未伤及筋骨。可后背衣袍浸透的血色越来越浓，顺着衣纹缓缓往下渗，触目惊心。

白霖却不肯信，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他伤处，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

燕迟侧首看她。

少女眉眼清润，此刻眼底满是认真与担忧，没有半分功利算计，纯粹是医者救人的本心。素来戒备人心的他，心头那层覆了多年的寒霜，悄然软了一丝。

#燕迟 先审刺客。

他不欲耽搁案情，转身便要走向被制服的黑衣人。

脚步刚动，后背牵扯伤口，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身形微晃了一瞬。

白霖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小臂，指尖触到他微凉坚硬的衣料，力道轻柔却笃定。

她字字通透，句句在理。

燕迟沉默片刻，终究颔首。

衙役将刺客暂且押下看管，几人策马折返霖雨堂。

重回小小药庐时，外头夜雨依旧连绵，屋内烛火温柔暖人，与方才废宅的阴森杀气判若两个天地。

白霖闩好门窗，转身取来清水、纱布、解毒药膏与银针，整齐摆放在案上。

燕迟没有迟疑，抬手褪去外层玄色锦袍。

里衣单薄，后背一道狭长刀口赫然显露，伤口翻红，边缘泛着淡淡的乌青，果然沾染了残毒。长年征战留疤无数的脊背线条利落劲挺，此刻却被一道新伤破了完整。

白霖端着清水上前，呼吸微敛，凝神细看伤口。

她指尖极轻地避开伤处，用温热棉布一点点擦拭周边血污，动作温柔细致，分寸拿捏得极好，生怕稍重便会扯痛他伤口。

燕迟脊背紧绷，垂眸看着灯下少女低垂的眉眼。

暖黄烛火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柔和了她所有清冷疏离。长睫纤长低垂，映出浅浅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药香淡淡萦绕在两人之间，静谧温存，冲淡了他常年身处杀伐朝堂的冷硬与疲惫。

他半生生人勿近，从无女子敢近身触碰，更无人敢为他俯身疗伤。这片刻的安稳温柔，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白霖一边轻声低语，一边捏起银针，快速扎入伤口周边几处穴位，阻毒扩散。

针尖落得又快又准，手法娴熟老道。

细微的酸胀麻痛感蔓延开来，燕迟眼底微沉，却自始至终脊背挺直，一声不吭，连呼吸都稳得没有半分紊乱。

白霖抬眸瞥了一眼他隐忍的侧脸，心底微动。

世人皆知睿王世子少年封神，沙场无惧、刑案无畏，铁血冷面，从不知痛惧二字。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他的坚韧，从不是虚名。

施针完毕，她细细涂上解毒药膏，用干净纱布层层缠好，动作轻柔收尾。

燕迟缓缓穿上外袍，转身看向她，眸光深沉澄澈。

#燕迟 多谢。

简单二字，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威严，多了几分真切暖意。

白霖收拾着案上药具，闻言轻轻摇头。

若不是他舍身相护，此刻躺倒在废宅的，便是她这唯一的白家遗孤。旧案线索，也会彻底断绝。

燕迟看着她清淡的眉眼，薄唇轻启。

#燕迟 你既助我查案，我护你，理所应当。

话音落，药庐内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摇曳，两人目光相接，空气里悄然缠上一层无声的暧昧拉扯，淡而绵长。

片刻后，燕迟收回目光，重新恢复冷静沉稳的模样。

#燕迟 提刺客。

外头衙役应声，立刻将一名蒙面刺客押入屋内。

那人满身伤痕，跪在地上，头颅低垂，浑身紧绷，闭口不肯言语，一副死硬到底的模样。

燕迟缓步落座，指尖轻叩桌面，声线冷冽带威，气场全开。

#燕迟 何人派你埋伏废宅？

刺客死死咬牙，闭目不语。

白霖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片刻，轻声开口。

这话一出，刺客身躯骤然一震，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与惶恐。

他潜伏多年，体内隐毒无人察觉，竟被眼前一介少女一眼看穿。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戳中要害。

一边是必死绝境，一边是一线生机。

刺客脸色反复变幻，最终彻底崩了心理防线，重重叩首在地，声音嘶哑颤抖。

#刺客 我说！小人都说！

#刺客 是宫中苏公公！

#刺客 当年白家旧案，是他一手主导！近日杀人清线、派人埋伏，皆是他的指令！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苏慎。

当朝天子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公公，身居深宫，权势滔天，素来温和低调，从无半分跋扈恶名，谁也不会将他与十年前血腥灭门的白家旧案联系在一起。

燕迟眸光骤然深沉，眼底寒芒乍现。

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牢牢串起。

#燕迟 他为何十年后再度清杀旧人？

#刺客 近日圣上欲重查陈年卷宗！苏公公怕当年罪迹败露，故而杀人封口，想把所有知情之人、留证之人，尽数抹除！

真相浮出水面，阴冷刺骨。

白霖立在原地，指尖悄然攥紧，心底翻涌着十年血海冤屈。

原来害她家破人亡、让她流离蛰伏十年的罪魁祸首，一直高居深宫，风光无限，安然无恙。

燕迟看向身侧神色隐忍的少女，语气沉而郑重。

#燕迟 线索已定。

#燕迟 我必会查透苏慎罪证，还白家清白。

烛火灼灼，风雨未停。

深宫暗流汹涌，旧罪浮出水面。

冷面世子与孤苦遗孤，自此并肩，直面滔天权宦，踏向一场凶险万分的翻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