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安好5

秋天的南方依旧炎热，但秋风的凉爽消解不了太多的炎热，于是沈荨扶着曾安好走到跑到那头的树荫下。

沈荨一直很好奇自己的往事，只是母亲总是敷衍过去，至于父亲，早就没了音讯。

现在他回到了小时候的小城，金秋依旧热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身边坐着见证过他童年的人。虽然还是有些恍惚，但沈荨觉得自己很幸运——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荨总是觉得自己运气够背了，比如忘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东西，比如母亲的去世，父亲的抛弃，再比如离开熟悉的城市和好朋友。

但他又觉得现在也不错，至少他遇到了曾安好。

他问曾安好，他的童年是怎么样的。

曾安好坐在一中的树荫下，手中拿着刚拔的杂草最嫩的叶子，他百无聊赖地将叶子揉成一团，才回答沈荨：“只有玩。”

曾安好说得太笼统了，沈荨又问他，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曾安好告诉他：“有，有很多很多。”

于是沈荨央求曾安好，给他讲讲。

曾安好说：“我小时候最爱吃你奶奶做的槐花饼了，你还记得吗？”

沈荨摇摇头，他的记忆像是被按了删除键，回忆起往事时，连模糊的光影也没有，只是一大片黑压压的虚无，伴随着一抽一抽的头疼。

曾安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槐花是我们俩去摘的，你小时候特别皮，还拿一串槐花吓唬我，说是毛毛虫。”

“啊？”沈荨有些不可思议。

“嗯，我还差点摔下去。”曾安好的语气中带些嗔怪的味道，“小时候我有些讨厌你。”

“还有呢？”沈荨多少有些尴尬，毕竟自他记事起，他就一直是别人眼中的标准模范生。

“那条狗，你还记得吗？”曾安好问他，团成球的嫩草渗出的绿色汁液弄脏了他白皙修长的手，他又伸出手，想让沈荨借他纸巾：“是我们一起把他捡回家的。”

“有印象。”沈荨实话实说，奶奶也模糊地提起过这是他和一个朋友一起捡到的，只是那个朋友搬走了。他从口袋中拿出叠的方方正正的纸巾，将曾安好手上汁液擦干净。

“沈荨，你小时候可没这么乖。”曾安好好笑地看着他细心的动作，“你知道吗？你小时候真的很皮，喜欢拿这种草揉出的汁液涂自己手上，脸上，全绿色的。”

沈荨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他睁大眼，满脸不可思议：“是吗？那，然后呢？”

“你怕被阿姨骂，每次先溜进我家洗把脸再回家。”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沈荨还是不愿意相信，毕竟他自记事起，爱好就是阅读和写作。高中前，他每周日下午都会泡一杯茶——喝什么茶得看季节。比如夏天喝绿茶，绿茶中沈荨最爱云雾茶，清冽微苦，清心驱热。然后在下午的阳光中边喝茶边看自己喜欢的书，这是他最爱的时光。

“你说你想当草，和草一起生活。”曾安好说到这，忍不住笑起来。他精致的眉眼舒展开，温和的笑靥在沈荨看来是充满善意的笑容，他忍不住跟着曾安好一起发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两个人过了一会才止住笑意，沈荨笑着问曾安好，阳光撒在他乌黑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暖光：“那你为什么搬走了又回来，因为离一中近吗？”

曾安好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有些迟疑地说：“其中一个原因。”

沈荨突然想到暑假时所看到的，理智和教养告诉他应该停止发问，但想要更了解曾安好的心绪却不断叫嚣着。他实在忍不住好奇，也想更了解曾安好，他问他：“是因为你的母亲吗？”

曾安好猛地抬起了头，神色讶异，但他想起沈荨听到过他和生母所有的对话，于是点了点头。

他简略地告诉沈荨：“我搬回去住了几年，寄人篱下不舒坦，趁着中考考上一中，就搬出来了。”

对着幼时最好的玩伴，曾安好隐瞒了他那几年所接受的冷暴力，他在那个家甚至不如渺小的尘埃，而是一阵微风，吹过，也带不走什么。

沈荨笑眼弯弯，他没有做无意义的安慰，他只是告诉曾安好，未来会好的，只要他们肯努力，一定会很好。

曾安好瞥见沈荨眼睛里细碎的阳光，在他波光粼粼的眼里像是一闪一闪的星星，闪烁着，跳跃着，像是在述说美好的远方和梦想。他不明白在这个读书只是为了好学历的时候，沈荨眼里的光亮到底从何而来——绝不仅仅是阳光。但他眼里的光亮又确实慰藉了自己，他像是一只野猫，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投放给它的罐头。

它不知道怎么打开罐头，但罐头对它说：“小猫，如果我们一起生活，我们一定都能好起来的对不对？”

像是同病相怜。

曾安好笑自己的多疑，也笑沈荨的天真。

迷雾重重的未来，谁知道披荆斩棘过后，到底是繁花簇锦，洒满阳光的阳康大道，还是又一道荆棘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