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今天又下雪了。
腊月初八,祁连山的雪早就停了,但归云庄的雪才开始下。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梅树的枝丫上,落在挂满红绸的院子里,落在宾客们的肩头,落在简天辰的头发上,落在小娃娃的虎头帽上。
单雅砂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光。
“简天辰,”她轻声说,“雪停了。”
简天辰偏头看着她,看着她被雪花沾湿的睫毛,看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的微笑。
“嗯,”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炭火,“雪停了,我们回家了。”
单雅砂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那股松木和雪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雪花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怀中小娃娃的虎头帽上,落在归云庄的每一片瓦、每一棵树、每一寸土地上。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宣纸,等待着这支笔落下最后的一笔一划。
五年前的祁连山,十四岁的单雅砂从死人堆里刨出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她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死,这个人的眼睛在昏迷中还那么亮,这个人一定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路没走完,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她不能让他死。
五年后,她嫁给了这个人,给他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和他一起守住了一座叫归云庄的庄园,和他一起面对了一个叫江湖的天下。
而这个人,用五年的时间学会了笑,学会了说情话,学会了在冬天里握住她的手说“砂砂,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江湖很大,大到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完。江湖也很小,小到兜兜转转,该相遇的人终究会相遇。
归云庄的梅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多年以后,祁连山的雪依旧年年落下。
简天辰每年开春都会带单雅砂回一趟那个山洞。
银锁片在她胸口挂了半辈子,早就被体温捂得温润如玉。
小娃娃长大成人,习武学文,但最终既没有继承归云庄,也没有接手知微阁——他去了江南,开了一家书院,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
简行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每天在庄子里种花养鸟,偶尔和霍望下一盘棋,输了就赖账,赢了就哈哈大笑。
沈惊鸿每年除夕都会来归云庄吃一顿团圆饭。
他不说话,但会给单雅砂带一坛好酒,给简天辰带一柄新剑,给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小娃娃带一套绝版的书。吃完年夜饭就走,从不留宿。
又是一个除夕夜。
单雅砂靠在简天辰肩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两个人头发都白了,但握在一起的手还和年轻时一样紧。
“简天辰,”她轻声说,“下雪了。”
“嗯,”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苍老而温柔,“雪停了,我们回家。”
这一次,再也没有风雪能阻挡他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