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官道走了三天,拐进一条岔路,再走一天,就能看到竹林的边缘了。
但顾衍之在岔路口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路,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妖气。
很淡,很淡的妖气,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从竹林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如果不是他修为深厚,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蛇妖。
顾衍之站在岔路口,风吹起他的衣袍。他闭着眼感知了一会儿,确认那股妖气没有恶意——不是那种暴戾的、充满攻击性的妖气,而是一种温吞的、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的气息,像一段住了很久的老邻居,连竹子的根都习惯了它的存在。
这应该就是简天辰信里没有提到的那只“同道”了。
顾衍之睁开眼,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了上来。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去看简天辰,简天辰一定会见他。
见了面,说什么?说“师父我错了”?还是说“师父我不回去”?
无论说什么,都是在逼简天辰做一个选择。
而简天辰已经做过选择了——他选择了竹林,选择了那只蛇妖,选择了那个破庙和那种与玄天宗截然不同的生活。
顾衍之去看他,就是去提醒他还有另一个选择。
这对简天辰不公平。
既然他已经在那个破庙里找到了自由,找到了让他眼睛发光的东西,找到了那种在玄天宗十六年都未曾有过的“活着”的感觉,那做师父的,就该替他守住这条路。
不是替他挡风挡雨,而是替他守住这条路的入口,不让任何人轻易把它堵上。
顾衍之回到玄天宗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次下山,就像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封信件、那个漏底的竹篮、以及藏经阁二楼靠窗位置上那个再也坐不热乎的痕迹。
但他把那捆竹编从案头收进了柜子里。
和简天辰入门时写的第一篇功课放在一起。
那篇功课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开头第一句是:“我叫简天辰,今年十岁,我的师父是顾衍之。”
“我的师父是顾衍之”——七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衍”字还少写了一横。
但顾衍之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地、不可抑制地暖了一下。
两百年来,只暖过那一次。
和收到那封信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年,玄天宗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山下有个修道世家递了拜帖,说是家里的小儿子灵根出众,想拜入玄天宗门下。
这种事每年都有几桩,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但这次来的人里,有一个顾衍之没想到会再见到的人。
简天辰的堂兄,简云舒。
简云舒比简天辰大五岁,是简家这一代的少主。
简家在修道世家中排不上名号,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靠着一点祖传的修行底子在夹缝中求生存。
简天辰十岁那年被顾衍之收为弟子,简家从此在修道界有了些名气,族中子弟也有了更多修行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