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有几十个年轻弟子在练剑,剑光霍霍,呼喝声此起彼伏。他站在场边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不是因为没有简天辰,而是因为——他总是在找那个最瘦的、最认真的、练剑练到虎口开裂也不吭声的身影。
找不到。
第二个月,顾衍之开始去藏经阁。不是为了查阅典籍,而是坐在简天辰从前最喜欢待的那个角落——二楼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安静,窗外能看到后山的梅林。
简天辰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饿了就啃自带的干粮,啃完了继续看。
顾衍之坐在那个位置上,翻着简天辰翻过的那些书。书页的边角有很多批注,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工整到潦草,记录了一个少年从十岁到二十六岁的所有思考。
有些批注是对经文的理解,有些是对剑招的疑问,有些纯粹是无聊时的涂鸦——画一只乌龟,写一句“今天真热”,或者什么也不写,只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顾衍之翻到一本《上古异闻录》,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简天辰用极小的字写的一句话:“师父说,修道先修心。不知修心的尽头是什么。是斩断七情六欲,还是更懂得七情六欲?”
顾衍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三个月,顾衍之收到了一捆竹编。
不是简天辰送来的那捆——那捆还过了好几个月才到。
这是一捆更早的、更粗糙的竹编。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篮子,底都编漏了,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师父,我在学。”
字迹歪歪斜斜的,显然是在不平稳的地方写的。但顾衍之认得那个起笔的走势,是简天辰小时候写“之”字时特有的那种小勾,他怎么教都教不好,后来简天辰自己慢慢练才改掉了。
改掉了,又回来了。
顾衍之把那个漏底的篮子放在案头,每天批卷宗的时候看一眼。
看了一个月,他觉得那个篮子也没那么丑了。
简天辰离开一年后的那个秋天,顾衍之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下山。
这是他两百年来第一次主动下山。
以前下山都是因为有任务——除妖、访友、参加道会,目的明确,行程紧凑,办完事就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他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弟子过得好不好。
看看那片被简天辰用“一切安好”四个字一笔带过的竹林,到底是什么样子。
顾衍之没有大张旗鼓。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道袍,没有带任何表明身份的令牌,甚至连那柄随他征战百年的古剑都留在了山上,只带了一柄寻常的桃木剑。
他从后山的小路下了山,没有惊动任何人。
山下的世界和他记忆中没什么不同。
集市还是那个集市,茶摊还是那个茶摊,卖糖葫芦的老头换了孙子,但糖葫芦的味道还是一样的酸。他走得很慢,不像是赶路,更像是在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