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

春分那日，皇后命人移来十二架鎏金缠枝屏风，将太液池畔的梨林围成香雪海。

单雅砂提着兔儿灯钻过屏风缝隙时，简天辰正在给《齐民要术》批注。

书页间夹着的雪松籽突然簌簌掉落——小姑娘倒挂在梨树枝头，石榴裙摆扫过他眉梢。

“殿下闻闻。”她晃着沾满梨花瓣的绣鞋，眼睛亮亮地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比赵家姐姐调的雪松香如何？”

赵曼琪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女，随着苏家的哐当入狱，成了新晋太子妃的热门候选人之一，调的一手好香，前几日借着自家哥哥与太子的同窗情谊，送至太子手中，得了几句夸赞。

“不错。”简天辰保持惯常惜字如金的作风。

合拢书卷时，瞥见屏风外德妃的织金裙角。

那位膝下养着三皇子的宠妃，正命宫女采摘带露的梨花：“和仪郡主天真烂漫，倒是衬得御花园春色更浓。”

蝉鸣初起时，单雅砂的纸鸢缠上了武英殿檐角。

她赤脚踩着琉璃瓦去够，忽见太子捧着北疆军报从长廊经过。

金铃禁步叮当坠地的刹那，简天辰展臂接住跌落的少女，她发间梨花香混着琉璃瓦的日晒气息，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雨燕。

“臣女给殿下请安。"”部尚书嫡女恰巧捧着冰镇杨梅经过，绢帕上绣的孔雀衔珠与单雅悦的步摇如出一辙。单雅砂从太子怀里探出头，顺手抓走两颗杨梅：“王姐姐的胭脂沾到牙齿了。”

晨雾未散时，秋千架上凝着透亮的露珠，将松子糖的琥珀色衬得愈发温润。

单雅砂踮脚往青瓷盏里添第三颗糖时，东宫朱漆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指尖微颤，瓷盏底压着的杏花笺被风吹起一角——那歪歪扭扭的“殿下安”几个大字旁，是狸奴吐舌的涂鸦正洇着糖渍，在窗棱漏下的阳光里泛着浅褐涟漪。

玄衣少年背光走来，衣襟金线云纹被湿气沁得发黯，却是比前几日见面的时候更显清瘦。

暮色浸透宫墙时，单雅砂蜷在窗下，嗅着漏进来的松香混着墨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帕子绣的振翅蝶纹——那是晨间他袖口滑落的物什，糖渍胭脂在素白上洇成心形暗痕。

第五日暴雨骤至，单雅砂抱着油纸包撞碎檐下雨帘。

水红绣鞋溅起泥花，糖块在怀中叮咚作响。

第九道回廊转角，玄色衣角掠过她湿睫，简天辰握书卷的手骨节泛白。

少女袖口纱布渗着血丝，是前夜翻墙取杏子被瓦砾划开的伤口。

雷声炸裂天际时，她忽然将糖塞入简天辰掌心：“甜的能镇雷公。”黏腻糖汁浸透他皮肤，少年想起三日前西六所的夜——她在梦里呓语：“天辰哥哥，糖渍杏子好苦……”

雨歇时他拂衣离去，素帕再度滑落。单雅砂拾起那方雪松香，笑眸弯如月牙，帕上糖色胭脂正对着她腕间未痊愈的伤口。

夏至宫宴，皇后赐下二十四对碧玉铃。单雅砂将铃铛系在临水回廊，夜风过处清响如泉。

贤妃摇着团扇对惠昭仪轻笑：“到底是边关长大的，把禁宫当牧野耍闹。”话音未落，小郡主拽着太子衣袖跑来，石榴籽溅上贤妃新裁的云锦裙。

“胡闹！”皇后作势要罚，腕间翡翠镯却滑到单雅砂腕上，“本宫库里有匹茜色浮光锦，明日让尚服局给你裁夏衣。”

暴雨突至那夜，单雅砂抱着湿透的纸鸢躲进文渊阁。

简天辰执灯寻来时，见她蜷在卷轴间酣睡，腕间玉镯映着烛火，在书卷上投出小小的光斑。

窗外夏蝉哑了声。

单雅砂歪头咬断金线，将绣着歪扭螭纹的香囊掷出窗棂：“阿姐，我的纸鸢掉进荷花池了！”

暮色漫过宫墙时，简天辰在太液池边拾到漂流的香囊。

荷花深处传来少女的笑闹声，惊起满池萤火，像极了北疆砂砾里不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