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孙曦医生来了一趟,手里拿着姜云泱的检查报告,推门进来的时候先冲孟宴臣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姜云泱的脸色。
“麻醉过了之后的反应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止痛泵开着,还行。”
医生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床尾夹着的病历本翻了翻,边看边说:“手术很顺利,阑尾没有穿孔,腹腔里也没有明显的感染。术后恢复期要好好注意,这几天先喝流食,等排气了再慢慢过渡到半流食。”
姜云泱点头。孙曦合上病历本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二哥来了?”
“来了。”
“他看孟总的那个眼神,”孙曦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笑意,“我在走廊里都感觉到了。跟刀似的。”
姜云泱看了孟宴臣一眼,孟宴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有点红。
孙曦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病房门关上之后,姜云泱偏过头看着孟宴臣。
“孙曦姐都看出来我二哥对你有意见了。”
孟宴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二哥不是有意见,是警惕。”
“警惕什么?”
“警惕我哪天对你不好。”
姜云泱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想说什么,但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下去,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
“那你以后对我好一点,他就没意见了。”
孟宴臣看着她,说了一个字:“好。”
晚上姜屹来了。
这次他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衬衫,还是深V的,脖子上换了另一条链子,更大更闪。
他一进门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着几盒水果,还有一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鸡汤。
“我让人炖的,你趁热喝两口。”姜屹把鸡汤罐子拧开,倒了一小碗,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坐在另一边的孟宴臣,眯了一下眼。
“孟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孟宴臣还没回答,姜云泱就开口了:“哥,你别管他,他自己会吃的。”
姜屹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拖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跟姜云泱说话。
说的都是些家里的事,谁家孩子上小学了,谁家老太太又住院了,谁家二叔最近又在跟人吵架。
孟宴臣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接到姜屹递过来的眼神,他就点一下头,不插话。
说到后面姜屹忽然停住了,看着孟宴臣问了一句:“孟总,你们家跟燕城许家是不是有点来往?”
孟宴臣顿了一下,摇头:“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许家是做地产的,跟我们方向不同。”
姜屹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孟宴臣注意到,姜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姜屹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回头看了孟宴臣一眼,那眼神还是带着点挑剔,但比白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照顾好她。”
“会的。”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姜云泱喝了几口鸡汤,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暖了几分。她把碗递给孟宴臣,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宴臣,你知道我二哥为什么对你那么警惕吗?”
“为什么?”
“因为以前有人追我的时候,我二哥也是这样的。”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那个人后来确实对我不好,二哥说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孟宴臣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姜云泱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他今天看你的眼神变了一点。”她说,“你没有注意到?”
“变了?”
“嗯,最开始是刀,后来变成尺子了。他在量你。”
孟宴臣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还挺准确的。姜屹对他的审视确实分了两个阶段,先压他,再量他,像在挑一件东西合不合尺寸。
“那他量完了吗?”他问。
姜云泱没有回答,因为她太困了。止痛泵里的药效让她整个人都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手指还握在孟宴臣掌心里,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闭上眼睛之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量完了也没用……我都有你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孟宴臣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他坐在床边没有动,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嘴角弯了一下。
量完了也没用。
这句话像一颗糖,在他心里慢慢化开,甜得他有些发晕。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压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宴臣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想起姜屹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的东西比挑剔更复杂一些——像是某种托付,又像是某种警告。
他低头看着姜云泱的手,她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软软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甲缘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不是没有听出姜屹话里的弦外之音。
“孟总,我们姜家的姑娘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她跟着你过得好,我们全家都替她高兴。但如果哪天她过得不好了——”
姜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孟宴臣当时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不会有那天的。”
姜屹听完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知道姜屹没有全信他。
有些人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要放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看才能验证真假。
他会用时间证明的。
孟宴臣把姜云泱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近处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姜云泱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孟宴臣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他的头枕在手臂上,侧脸朝着她的方向,眉毛微微蹙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有些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头上。
姜云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叫他,就那么看着。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浅蓝,又慢慢变成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孟宴臣醒了。
他抬起头,先揉了揉眼睛,然后看见姜云泱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孟宴臣站起来,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弯腰凑近她,额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护士很快进来了,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临走前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就推着车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之后,姜云泱看着孟宴臣笑了一下。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在外面没人认得出你是国坤集团的孟总。”
孟宴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确实皱了。
他又看了看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一些。
“没事。”他说,“反正也没人看。”
姜云泱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宴臣。”
“嗯。”
“我二哥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你真的不要往心里去。”
孟宴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重新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二哥说的那些话,我往心里去了。”
姜云泱愣了一下。
“但他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孟宴臣的表情很认真,“你嫁给我,我不能让你受委屈。他说我是对的。”
姜云泱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喉头又有些发紧。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你想怎么做?”
孟宴臣想了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先把你照顾好。”
窗外第一缕阳光彻底照了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楼下有人在散步,说话声模模糊糊地传上来。远处有车鸣了一声喇叭,又安静了。
姜云泱靠在枕头上,手被他握着。
她觉得肚子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