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两人骑着自行车去了舅舅家。
舅妈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地打包行李,脸上没什么表情。
“舅妈,这张床是我买的,我得搬走。”宋焰指着卧室里那张床,语气理直气壮。
舅妈点了点头:“这是你花钱买的,你搬走应该的。”
宋焰搬东西,但怎么把东西运到新家是个问题。
他掏出手机,开始给消防站的同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响了两声就挂了。
第三个,接通了,对方说周末有事,不方便。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没有一个人接他的电话。
宋焰握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都是一群势利眼!老子当站长的时候一个个巴结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老子被降职了,连电话都不接了!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扒掉他们一层皮!”
舅妈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沁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最后没办法,许沁只能在网上找了一个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两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工装,干活很利索。
许沁和宋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
“先生,这袋东西还要吗?”一个工作人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宋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住手!住手!谁让你动老子东西的?”
他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工作人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先生,这袋东西放在地上,我们以为是要扔的……”
“这是老子的增高鞋垫!你长没长眼睛?”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袋子破了几个洞,里面的东西隐约可见——几双鞋垫,已经发黄发黑了,边缘磨得起毛。
工作人员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他刚才碰了这袋东西,还不知道回去要洗几遍手。
东西全部打包好,搬上了车。
工作人员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宋焰站在车边,看着车子启动了,眉头皱起来。
“哎哎哎,你等等,我们还没上车呢!”
工作人员探出头来,表情有些无奈:“先生,我们只负责搬东西,不能跟车。”
“老子花了这么多钱,就这服务?”宋焰的声音大起来,“那你就把我们当货物,我们挤在后面跟东西一起走就行!”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
“先生,公司有规定,不能跟车。你要是再这样,这单我们就不接了。”
他说着,作势要解安全带下车。
宋焰急了。
这一单用的是同事之前给他的优惠券,要是退了,优惠券就没了。
“行了行了,不坐就不坐,你们走!”
工作人员二话不说,一打方向盘,车子开走了。
许沁和宋焰站在路边,看着搬家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最后两人还是骑着自行车,骑了将近三个小时,到了新家。
搬家公司的人已经把东西都搬进了屋,堆在客厅里。
许沁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纸箱和塑料袋,头发有些发愣。
“宋焰,这些东西怎么收拾啊?”
宋焰去厨房倒了杯水,仰着脖子灌了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
“一起收拾,先把灰擦了。”
许沁看了看这屋子——窗台上有灰,地板上有灰,柜子上有灰,连窗帘上都挂着一层灰。
要是全擦一遍,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
“宋焰,我们叫个保洁吧,这样就不用自己忙了。”
宋焰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许沁,你能不能懂事点?我们刚买了房子,花了那么多钱,现在还不省着点?”
许沁站起来,走过去拉他的手。
“宋焰,你别生气。我就是看你今天搬了那么久的东西,太累了。叫个保洁,我们都不用忙,多好。”
宋焰站着不动,下巴抬着,嘴抿着。
许沁又摇了摇他的胳膊:“我来付钱就行。”
宋焰的眉心一下子松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自从结婚那天开始,许沁就把工资卡交给他了。
他说她花钱大手大脚,放在他这儿他帮她管着,许沁当时听了心里还甜得很,觉得宋焰是真心为她好。
所以现在许沁手里就只有之前攒下的一点私房钱。
她掏出手机,给以前用过的一个保洁阿姨打电话。
阿姨一听地址,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地方太远了,去的话得许沁出打车费。
宋焰在旁边听见了,凑到手机前嚷嚷:“打车?打什么车?你骑自行车来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挂了。
许沁再打,没人接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宋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两个人自己动手收拾。
许沁换了一身旧衣服,系上围裙,拿着抹布开始擦灰。
厨房、卫生间、客厅、卧室,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后来她的手指都泡皱了。
宋焰在阳台上拉了一根晾衣绳,然后把他的增高鞋垫一双一双地晾上去,排得整整齐齐。
这可是他的宝贝,谁都不许碰。
等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许沁累得直不起腰来,也顾不上什么洁癖不洁癖了,直接一身灰地倒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宋焰端着两桶泡面走过来,把其中一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沁沁,累坏了吧?快吃,趁热。”
许沁看了一眼那桶泡面,皱了皱眉。
“泡面不健康,还有别的吃的吗?”
“只有这个,你不吃我就全吃了啊。”宋焰已经拆开叉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许沁的胃早就开始抗议了,午饭没吃,晚饭再不吃,她怕自己撑不住。
她坐起来,拆开叉子,挑起一筷子面。
面条软塌塌的,汤料的味道很重,咸得发苦。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宋焰已经吃完了一桶,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空碗往茶几上一放,抹了抹嘴。
“明天还得上班,早点睡。”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门也没关,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许沁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桶吃到一半的泡面,看着满屋子还没拆完的纸箱,看着阳台上晾着的那一排增高鞋垫。
窗外的工地探照灯亮着,白晃晃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半明半暗。
这就是她的新家。
在城市的边缘,在工地旁边,在一个墙皮脱落地板翘起的老房子里。
这就是她想要的自由生活。
许沁把剩下的泡面吃完,连汤也喝了,然后把两个空桶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宋焰已经洗完出来了,光着膀子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
许沁关上门,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有灰,头发上有灰,衣服上也有灰。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重了,嘴唇上的痂还没完全掉,嘴角沾着泡面的汤渍。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又捧了一捧,再捧一捧,凉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她洗完脸,擦干,走出卫生间。
宋焰已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玩游戏。
许沁在他身边躺下,床垫中间凹陷的位置让她整个人往宋焰那边滑。
宋焰的手臂搭过来,压在她身上,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宋焰。”
“嗯。”
“明天早上我还要骑三个小时的车去上班。”
“那就早点起。”
许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能不能送送我?”
宋焰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等这一局打完,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送什么送?我又不顺路。你自己骑车去,就当锻炼身体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许沁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云朵形状的水渍还在,跟第一次来看房时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四点起床。
骑车三个小时,到医院七点,正好赶上上班。
晚上再骑三个小时回来,到家差不多九点,吃个饭洗个澡,十一点睡觉。
日复一日。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撑多久。
但她告诉自己,能撑多久是多久。
有宋焰就够了。
窗外的工地传来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宋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许沁没有动。
她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