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理所当然

店里另外几桌吃饭的客人同时抬起头，看向这边。有人嘴角抽了抽，有人低头憋笑，有人端起碗换了个离他们远点的位置。

许沁却被宋焰这副样子逗笑了。她觉得宋焰还是跟以前一样，又帅又幽默。她夹起那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辣味像一把火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鼻腔，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

宋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大丸子，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你看你，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吃个饭都能被呛到。”

许沁喝了好几杯水，那股灼热感才压下去。

她拿起筷子，准备再去夹菜，低头一看——碗里只剩汤了。

肥牛没了，丸子没了，青菜没了，连豆皮都没了。

宋焰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咂吧着嘴：“真是美味啊。沁沁，你吃饱了没？我们走吧。”

许沁握着筷子，看着面前那碗红油汤：“宋焰，我还没吃呢。”

宋焰眼睛转了转，指了指许沁面前的那碗米饭：“你不是还有米饭吗？吃米饭就行了。”

“光吃米饭？”

“你要是嫌没味道，加点儿白开水进去。”宋焰说得理所当然，“这不就变成你最爱的白粥了吗？”

许沁看着那碗白米饭，又看了看宋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最后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白米饭扒进嘴里。

米饭很干，没有菜，没有汤，她咽得很费劲。

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她和宋焰新婚的第一顿饭，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回到家，许沁趴在床上，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

照片不多，十几张。

有她和宋焰站在那个红布台子上的，有宋焰插着兜靠在门框上的，有她一个人在厕所门口拍的——那是她自己举着手机拍的，因为没人帮她拍。

她看着这些照片，越看越觉得满足。

照片里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了，从今天开始，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了。

她嘴角弯起来，心里涨涨的，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宋焰光着膀子推门进来，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看见许沁趴在床上傻笑，走过去一把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扔到一边。

“老子这张帅脸就在你面前，你还看什么照片？”

许沁翻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宋焰俯下身，把她拉进怀里。许沁虚推了他几下，像是在拒绝，又像是在撒娇。

“宋焰，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谁规定新婚夜必须晚上过？”

宋焰把被子一扯，盖在两人身上。

傍晚时分，许沁被一阵饭菜香熏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宋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鼾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闻着那股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蒜蓉炒青菜的味道，还有番茄蛋汤的味道。

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推了推旁边沙发上打着呼噜的宋焰：“宋焰，好香啊，快起来吃饭了。”

宋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许沁又推了他几下，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来。

两人推开房门，客厅的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舅舅还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舅妈在旁边的案板上切水果，刀起刀落，水果切得整整齐齐。

许沁和宋焰对视一眼，走到桌边坐下。

“舅舅，我跟沁沁太饿了，我们先吃了。”宋焰说完，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许沁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香。

舅舅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已经开吃了，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汤放在桌上，在舅妈旁边坐下。

舅妈看了一眼许沁和宋焰，又看了一眼舅舅，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舅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宋焰，你现在跟沁沁也结婚了，该有自己的房子了。”

宋焰往嘴里塞鸡腿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他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碗里，把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舅舅，你这是要赶我走？”

许沁也停下了筷子，抬头看着舅舅，眼神里带着警惕。

舅舅赶紧摆手：“这怎么能是赶你们走呢？我和你舅妈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已经成家立业了，也该独立了。”

宋焰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独立？什么叫独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被降职了，没本事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舅妈一听这话，脸色沉下来：“宋焰，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谁要一脚踢开你了？”

宋焰指着舅妈，声音越来越大：“你们就只有翟淼这一个闺女，以后还不是得靠我给你们养老？现在把我赶出去，等你们老了动不了了，别想我管你们！”

舅妈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少拿淼淼说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根本指望不上你什么！你跟许沁赶紧搬走，明天就搬！”

许沁也站起来，挡在宋焰面前，朝舅妈喊：“你们需要宋焰的时候就让他在家里，不需要了就赶他出门，你们可真是虚伪！”

舅妈看着许沁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许沁往后退了一步。

“许沁，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孟家的大小姐？在这里跟我吆五喝六的？”

许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舅妈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舅妈指着门口：“都给我出去！现在就走！”

舅舅想拦，被舅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宋焰和许沁被推出了家门。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夜晚的小巷子里一片漆黑，头顶的路灯坏了好几盏，只剩下巷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不到这里。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宋焰走在前面，两手插兜，脚步又快又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一句话没说，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烦躁。

许沁跟在他后面，一手提着装婚纱的塑料袋，一手拉着一个行李箱，高跟鞋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给几个关系还行的同事打电话，想问能不能借住一晚。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第三个电话，通了，但对方说“不方便”就挂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们。

许沁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小巷子里，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已拨电话，手指慢慢攥紧了。

宋焰也打了几个电话，给他的兄弟们。有的说家里住不下，有的说在外地，有的直接没接。

两人在巷子口找到了一家小旅馆。门面不大，招牌上“鑫鑫旅馆”四个字掉了两个，只剩下“鑫鑫旅”还亮着，最后一个“馆”字只剩下一个不亮的框。

宋焰走进去，跟老板说了两句，交了钱，拿了钥匙。

许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透过开着的门看见里面的样子——白色的床单上散落着几根头发，枕头上有暗黄色的污渍，床头柜上积着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烟味和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气味。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宋焰，这里环境太差了，我们换一家吧。”

宋焰已经脱了鞋躺在床上，两手枕在脑袋后面，闭着眼睛。

“换什么换？你知道这一晚上多少钱吗？要不是你跟舅妈那样说话，我们能被人赶出来？”

许沁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明天还得上班，不许扭扭捏捏的，赶紧睡觉。”宋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也有味道，他没闻到，或者闻到了不在乎。

许沁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的洁癖在发作，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不能睡在这里。她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房间角落那把椅子，最后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靠背歪了，坐上去吱呀作响。她靠在椅背上，把装婚纱的塑料袋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脏兮兮的床上，照在宋焰那张熟睡的脸上。他的嘴微微张着，打着呼噜，睡得很沉，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

许沁坐在那把椅子上，抱着那件从批发市场买来的二手婚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厕所里换婚纱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那个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那个穿着不合身的婚纱、站在厕所里、即将在一个消防站的院子里举行婚礼的女人，真的是她吗？

她想起以前在孟家的时候，有一次她路过一家婚纱店，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付闻樱看见了，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说，等我们沁沁结婚的时候，妈给你买最漂亮的婚纱。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穿着这件从批发市场买来的二手婚纱，坐在一家连招牌都不全的小旅馆里，新婚夜就在一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度过。

而她身边那个男人，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许沁低头看着怀里的婚纱，月光照在白色的纱裙上，那些污渍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件婚纱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到中天，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这个破旧的小旅馆上，照在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照在那条漆黑的、看不到头的小巷子里。

这是她和宋焰的新婚夜。

她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晚上。

但不是因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