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妍握着手机,俯瞰窗外的城市。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却毫无暖意。
二十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陆清淮发来一条信息。
只有一个名字。
陆妍盯着那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沈皓明。
她几乎要笑出声。
这个男人,永远学不会体面离场。
以为躲在幕后,操纵一个无知贪婪的老妇人,就能把她重新拖回泥潭?
陆妍从黑名单里翻出那个久违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仅一声,电话被接起。
“妍妍?”沈皓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惊喜,“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沈皓明。”陆妍没有寒暄,直入正题,“王亚珍是你找来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
“妍妍,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陆妍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打电话来,是通知你两件事。”
沈皓明没说话,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第一,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了,另外,律师函应该已经发到你公司了。后续的法律程序,我的律师会全权处理。如果你再缺席,法院可以缺席判决。到时候沈家面子上好不好看,你自己掂量。”
“第二——”陆妍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却字字敲在沈皓明心尖上:
“你听好了。明天,但凡网络上、报纸上、任何媒体渠道,出现半个字和我有关的负面消息,哪怕是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我都会算在你头上。”
电话那端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沈皓明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误会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那是真的。
王亚珍是他找的。
新闻通稿也是他让公关公司提前写好的。
标题他都亲自过目了:《陆家千金忘恩负义,病重养父医院等钱救命》、《从寒门到豪门,她甩掉的不只是穷父母》。
他甚至把乔皓辰的亲子鉴定报告复印件准备好了,打算等舆论发酵到顶点,再以“知情人”身份匿名放出,把“陆妍抛夫弃子”的罪名坐实。
他算好了一切。
唯独没算到,许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关心就感动半天的许妍了。
“沈皓明,”电话那端传来她最后一句,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
“我说到做到。”
“嘟——”
电话挂断。
沈皓明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了解许妍。
她从来不说狠话。
她说出口的,一定做得到。
手机又响了。
是公关公司经理。
“沈总,您昨天交代的那几篇稿子,我们已经排好版了。今晚八点先发两家网媒试水,明早全网铺开。您看这个节奏可以吗?”
沈皓明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起许妍那句“我说到做到”。
想起她最后那个冷得像看陌生人的语气。
“沈总?”
“……撤掉。”他的声音沙哑。
“什么?”
“全部撤掉!”沈皓明猛地拔高音量,“所有跟许妍、跟陆妍、跟陆家有关的稿子,一个字都不许发!”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可是沈总,这些稿子我们策划了一周,预算也批了……”
“预算我出双倍赔给你!”沈皓明几乎是吼出来的,“今晚八点之前,如果让我在网上看到半个相关字眼,你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挂断电话。
沈皓明把手机狠狠砸向沙发,又像被抽去力气,整个人颓然滑进椅子里。
他双手捂住脸。
指缝间挤出破碎的、沙哑的笑声。
不是自嘲。
是终于承认——
他彻底失去她了。
从他用那份转正名额当筹码要挟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失去。
从她只回复“不需要”那三个字开始,就已经在和他切割。
他不甘心。
他以为只要制造足够的压力,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妥协。
他错了。
彻头彻尾地错了。
陆妍站在办公室窗前,将手机放回桌面。
指尖触到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是傅京淮送的蝴蝶项链。
她打开盒子,铂金细链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蝶翼镶嵌的钻石折射出细碎闪烁。
昨晚她犹豫很久,最终没有戴上。
不是因为不喜欢。
是觉得还没到合适的时机。
但现在——
她取出项链,双手绕到颈后,金属搭扣“咔”地合拢。
蝴蝶吊坠轻轻落在锁骨下方。
她抬眼看向玻璃窗上的倒影。
镜中的女人,眼神清明,背脊挺直,唇角微微扬起。
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的许妍。
她是陆妍。
陆家的女儿。
她有自己的事业要守护,有真正值得珍惜的人要善待,有明确要奔赴的未来。
至于那些试图把她拖回泥潭的人——
无论是王亚珍的撒泼、乔建斌的卖惨,还是沈皓明自以为是的操纵。
她都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切割。
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切割。
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手机屏幕亮起。
是傅京淮发来的消息。
【傅京淮】:中午一起吃饭?城南新开了一家苏帮菜,厨师是从扬州请的。
陆妍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陆妍】:好。
【傅京淮】:十一点半来接你。
【陆妍】:嗯。
【傅京淮】:今天想吃什么?
【陆妍】:你定。
【傅京淮】: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再配个清炒时蔬和莼菜汤?
陆妍微微扬起唇角。
【陆妍】:好。
她没提刚才发生的任何事。
没必要。
她的过去,她可以自己处理干净。
她的现在和未来,才需要和他共享。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陆妍将手机放下,重新打开“妍衣坊”的设计稿。
第二批成衣的研发进入关键阶段,下个月要出样衣,时间很紧。
她拿起绘图笔,在平板屏幕上勾勒新一季的轮廓——
灵感来自姥姥那件压箱底的旧旗袍。
姥姥说,那是六十年前,她攒了整整两年工钱才买下的料子。
后来战乱、饥荒、举家搬迁,许多东西都丢了,唯独这件旗袍,姥姥一直带在身边。
“女人啊,”姥姥说,“总得有一件能陪自己过苦日子的衣裳。”
陆妍想把这件旗袍的精神,融入“妍衣坊”的新系列。
不是复古,是传承。
不是怀旧,是力量。
她的笔尖在屏幕上流畅游走。
新一季的设计主题渐渐清晰。
她提笔写下两个字——
【根系】。
任何参天大树,都源于深扎土壤的根。
她离开乔家,回归陆家,不是背叛,不是遗忘。
是把根从贫瘠的土壤里拔出来,重新栽进更深厚、更滋养的土地里。
这个过程必然有疼痛。
但只有经历过拔根的人,才懂得什么叫真正地生长。
十一点二十分。
陆妍收拾好设计稿,补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
蝴蝶项链从领口露出小小一角,钻石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拿起大衣,走出办公室。
白薇从格子间探出头:“妍姐,中午需要给你带饭吗?”
“不用。”
白薇眼尖,看见她颈间一闪而过的亮光,顿时瞪大眼睛:“妍姐你戴项链了!好漂亮!”
陆妍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
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挺漂亮。”
她走出玻璃门。
电梯镜面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和唇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