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追究不是忘了

等王亚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新闻：

“第一，乔建斌住院，医保报销比例百分之七十，自费部分至今不足两万。乔琳工作三年，存款足够支付。你没有走投无路。”

王亚珍的哭声卡了一下。

“第二，我离婚时，你以‘养育之恩’为名要走二十八万。这笔钱足够乔建斌住十次院还有结余。”

王亚珍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陆妍向前走了一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九厘米高跟鞋。这个高度足以让她微微俯视王亚珍。

“王女士，你今天来，是有人教你这么闹的吧？”

王亚珍瞳孔剧烈收缩。

“没、没有的事！我自己来的！我想女儿了来看看女儿怎么了！”

“想女儿？”陆妍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昨晚你用白薇的手机打给我，口口声声骂我白眼狼、忘恩负义。今天一早你精准找到我的办公楼层，避开安保系统直闯核心区。王女士，我在乔家生活了二十七年，可你我之间的相处，还没有我和姥姥相处的时间多，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行动力了？”

王亚珍彻底卡壳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四下乱飘，完全不敢和陆妍对视。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前一秒还理直气壮、此刻却眼神闪躲的女人。

陆妍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王亚珍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着，下意识后退。

“王女士。”陆妍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二十七年前，南城县，那家镇卫生院的产房里，发生了什么吗？”

王亚珍的脸“刷”地白了。

惨白。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伪装的恐惧。

她嘴唇剧烈颤抖，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

“我怎么知道的？”陆妍替她说出卡在喉咙的话，“陆家动用了多少资源来查这件事，你想象不到。那份调查报告现在就在陆家的保险柜里。”

她顿了顿，看着王亚珍灰败的脸，一字一句：

“王亚珍，你们当年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不去追究，不是忘了，也不是原谅——是我姥姥还活着。”

“她九十岁了，我不想让她老人家看见，自己养大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

王亚珍像被抽去了脊骨。

她整个人佝偻下去，刚才那个撒泼打滚的气势荡然无存。

“妍妍……”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哑，带着某种垂死挣扎的讨好，“妈知道错了……当年是妈糊涂……你、你看在妈把你养大的份上……”

“你把我养大？”陆妍轻轻重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她走近王亚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把我养大，是为了让我给乔琳当垫脚石。你把我养大，是为了等我出嫁换一笔彩礼。你把我养大，是为了晚年有个免费的提款机。”

“王亚珍，你把我养大，不是因为我是你女儿。”

“是因为你亲生女儿死了，你需要有人顶替她的位置，给你们当牛做马。”

王亚珍像被雷劈中。

她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嘴唇青紫，眼眶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胡说……”

她语无伦次，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拼凑不出来。

陆妍直起身，不再看她。

“保安，送王女士下楼。以后她再出现在广电大楼，直接报警。”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亚珍。

“我自己走！”王亚珍猛地甩开他们的手，踉踉跄跄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那张苍老的、挂满泪痕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不甘，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深深的悔意。

“许妍……”她叫着那个旧名字，“你、你心真狠。”

电梯门合拢。

走廊里重归安静。

陆妍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浑然不觉。

片刻后，她转身，大步走回办公室。

白薇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份策划案，眼眶红红的。

“妍姐……”

“去倒杯热水。”陆妍推开门。

“马上！”

办公室门关上。

陆妍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穿梭的车流。

胸口那团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此刻终于被清空了。

不是释怀，不是原谅。

是切割。

像外科医生切除病灶，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手机震动。

是陆清淮。

“处理完了？”他的声音一贯沉稳。

“嗯。”

“王亚珍离开大楼后直接打车去了城南客运站，买了回南城县的票。”

陆妍没有说话。

陆清淮继续道：“她临走前去了一趟银行，把账户里所有的钱转给了乔琳。二十三万。”

陆妍轻轻闭眼。

那是她当初执意嫁给沈皓明时被逼着给的“补偿”。

原来王亚珍一直存着，一分没动。

不是舍不得花。

是留给她的亲生女儿。

“大哥，”陆妍睁开眼，声音平静，“帮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给王亚珍通风报信。”

“已经在查了。”陆清淮顿了顿，“半小时后给你结果。”

通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