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妍回到陆家庄园时,暮色已深。
主宅的餐厅宽敞得近乎空旷,长长的定制餐桌铺着质感厚重的亚麻桌布,上方悬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晕,映照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泛着细碎而疏离的光点。
她被孟清芷自然地安排在紧邻主位的位置,左手边是陆寒骁,右手边则是陆清淮。这个座次安排本身,就传递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布菜,动作轻盈利落,训练有素。
陆寒骁动了第一筷,晚餐正式开始。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剩下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食不言的规矩,在这里被严格恪守。
许妍心下微凛。这种刻入骨子里的仪式感,与她曾经为了扮演沈家“贤妻”而学习的浮于表面的餐桌礼仪截然不同。
沈家的餐桌上充斥着炫耀与算计,而这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底蕴。
她刚拿起筷子,一只素白的手便伸了过来。孟清芷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将一勺清炖狮子头拨入她面前的碟中,动作流畅,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许妍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陆清淮已将一盘色泽诱人的糖醋小排轻轻转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依言夹起一小块,酸甜适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是她偏好的,糖醋比例恰到好处的口味。
孟女士……她竟然连这种细节都留意到了?
这顿饭,许妍吃得有些心绪复杂。
她几乎不需要开口,甚至无需流露出对某道菜的偏好,孟清芷总能适时地将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品转到近前,或者默不作声地为她添汤布菜。
陆寒骁虽不多言,但目光时常掠过她的餐碟,带着不易察觉的关注。
“谢谢妈妈。”在孟清芷又一次为她添了热汤后,许妍低声道。
孟清芷只是极淡地颔首,语气平和:“多吃点。”
用餐间隙,一只小巧的白玉碟被推到她的手边。
碟中是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虾仁,摆放得整整齐齐。
许妍抬眼,正对上陆清淮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并未看她,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妍看着那碟虾仁,再看向陆清淮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位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的大哥,竟也有如此……细心的时刻?
她夹起一枚虾仁送入口中,鲜甜弹牙。
味道很好,心底泛起的微妙暖意,更甚于食物的滋味。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陆念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母亲自然而然的关照,兄长破天荒的细致,父亲沉默却专注的目光……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她心上。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七年,哥哥们何曾为她亲手剥过一只虾?
母亲教导她完美的仪态,要求她言行举止必须符合陆家女儿的身份,却似乎从未如此刻对待许妍这般,不着痕迹地将她可能喜欢的菜色放到她面前。
陆念卿握着银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她用餐的姿态依旧无可挑剔,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如同经过精密测量,是孟清芷一手调教出的、最标准的模板。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完美无瑕的仪态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种被对比出来的酸涩与空洞。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所维系的一切,似乎在许妍出现后,变得如此轻易就被撼动。
这种无声的接纳与偏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许妍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视线,但她选择忽略。
她安静地用餐,偶尔回应孟清芷一两句询问,态度恭敬而不失亲近。
她正在慢慢适应这个新环境,适应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家人,以及他们表达关切的方式。
这顿晚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对许妍而言,这不仅仅是吃饭,更是她融入陆家的又一个微妙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