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陈凯文将录音单独发给了林正声，没让刘若瑜听到具体内容。

林正声听过之后，说这段录音取证合法，如果有需要，不仅可以在后续诉讼中提交，也能帮助团队缩小调查范围。

他夸陈凯文全程沉得住气，没有被对方带着走，处理得很好。

有关录音的那几句，陈凯文看一遍就够了。后面那句夸奖，他却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从没被父辈这样认真肯定过，何况肯定他的，还是他打心底佩服的人。

林叔叔夸的，恰好是他忍着疼才做到的事，也是他最想让林叔叔看见的那一面——他靠得住。

就这几句话，够他高兴好几天。

可他难评的运气再次稳定发挥：朝朝判下来的五天，一天都没给他减。

第五天上午，陈凯文照常被她送到学校。等车开出路口，他从另一边溜出校门，Eric已经开车等在那里。

他俩一路从高中混到大学，谁干点坏事，另一个都给对方打过掩护，算是在华人圈里最好的朋友了。车在朝朝手里，陈凯文只能抓他来当司机。

“你让我大早上逃课，就为了陪你逛街？”

“我不让你逃，你少逃了？”

“那你呢？你平时不是逃得少嘛。”

“我这是为了人生大事合理调课。”

Eric没听说过把逃课说成调课的，懒得理他。

他还给Eric算了笔账。

安德鲁的录取门槛可以商量，名额可以协调，学费不行。这学期学费两万八，一学期十六周，一周十二节课，一节课折下来一百四十六。

他们带一个四口之家跑一天渔人码头，挣的钱只够自己在安德鲁坐一节课。

俩人算完，都觉得值。

这可是为了爱情啊。

Eric看了眼他列好的地址。

“你买酒？”

“你买。去大酒行，货全。我没满二十一，只能你买。”

“你这是利用同学。”

“管饭。”

“吃什么？”

“麦当劳。”

Eric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大方了。”

第一站是酒行。

陈凯文挑的是Bartenura Moscato。五度，甜口，带一点气泡，深钴蓝色的瓶子在一排酒里尤其显眼。

最重要的是螺旋盖。软木塞不行，开起来“砰”一声，酒还没喝，先把刘女士砰来了。

甜，决定朝朝肯不肯喝第二口；瓶子漂亮，决定她肯不肯喝第一口。

两条都占了。

Eric负责结账，陈凯文给他转钱。

然后去了花店。

红玫瑰没考虑。抱一大捧红的，不像第一次，像求婚，或者犯了什么大错来赔罪。

他可是模范男友！

陈凯文按照他自己对朝朝审美的理解，最后挑了五枝Ocean Song，中文名叫“海洋之歌”。

淡紫里带一点灰调，外层花瓣更浅，不加满天星，也不要亮闪闪的包装纸。

店员将五枝花拢到一起，陈凯文接过来暗自欣赏了一下。这个颜色到了朝朝怀里，肯定比摆在花桶里更好看。

五枝，也不是随便报的数。朝朝判了他五天，一天一枝。

幸好只判了五天。真判他一个月，不说高空运送的难度，他先原地进化成忍者神龟。

随后俩人直奔渔人码头。

那家玻璃工坊的架子上，那天一共摆着两只，他买走了Sunrise。另一只没舍得买。

来之前他打了电话，那只还在，它叫Sunset。

和朝朝那只出自同一位工匠的手。一样的厚杯底，一样的宽杯口，杯壁上有手工吹制留下的细小起伏，只是颜色更深。

橙红从杯底升上来，过一层很薄的玫粉，到了杯口，已经沉成了蓝紫。

Sunrise是日出，Sunset是日落。

轮到给自己买，同样的价钱，艺术突然有了具体数目，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刷卡那一下，他的心跟着机器“滴”了一声。

肉疼。

可陈凯文用什么杯子都行，陈暮暮不行。

林朝朝用Sunrise，陈暮暮总不能端着超市六块九一打的玻璃杯跟她碰，那也太不讲究了。

陈暮暮得和林朝朝成套。这么一想又值了。

回去的路上，Eric隔一会儿瞄他一眼。

Sunset裹着软布，横放在陈凯文腿上。车每拐一次弯，他就伸手扶一下。Eric中途差点走错一个路口，他都没顾上损人。

“你真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藏得够严的。”

“开学第一天。”

“什么时候带出来一起玩？”

朝朝哪天有课，哪天排练，哪位教授不好说话，他记得比自己的课表还熟。

“等她有时间。她和我们不一样，一堂研讨课，课前要看一堆阅读材料，还得准备发言。再加上社团练琴，平时忙着呢。哪天不用排练，我就带她出来。”

“还练琴？什么琴？”

“小提琴。从小学的。”

“哪个学校？”

“斯坦福。”

前面正好红灯，Eric一脚刹得比平时重。Sunset跟着往前一滑，陈凯文赶紧用手护住。

“你好好开车，我不能出事，我女朋友心疼。”

Eric根本没心情听他炫耀，把车停稳，转过头：“你再说一遍。”

“斯坦福。你耳朵也逃课了？”陈凯文假装很随意，嘴角却和当初刘若瑜第一次和他说起时，翘着一样高的弧度。

Eric抢过他的手机，指着锁屏上的朝朝：“斯坦福、会拉小提琴、还长成这样？她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认识这么多年，Eric当然知道他那张嘴多会哄人。可陈凯文真不是老天爷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吗？为什么好事全往他一个人身上塞？

陈凯文随便说了个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我帅。”

“要点脸。”

“嫉妒没用。”

“你到底怎么拐来的？”

“什么叫拐？我女朋友就喜欢我这样的，”陈凯文越说越舒坦，“人家眼光好。”

“周末必须带出来，让我看看真人，别是你自己P的。”Eric越说越难受，哪怕让他给老天爷当个干儿子也行啊。

“看她有没有空。”

“还得看她？”

“不看她看你吗？”

Eric咂了下嘴：“麦当劳我要加个派，心里难受。”

陈凯文特别能体谅他：“加，没问题。”

最后，Eric连着吃了三个派，才勉强把这口气咽下去。

下午，Eric着急忙慌地先帮他把东西偷渡回家，又赶在五点半之前把人送回学校。

朝朝来接他时，陈凯文假装刚从校门里出来，走得不快不慢，连上了一天课的困倦都在，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他拉开副驾的门，刚坐进去，朝朝已经勾住他的衣领，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回没忘。”

陈凯文趁她还没退开，又凑过去亲了一下：“这回是这回，上回欠我的，我自己加倍补回来。”

朝朝伸手捏他的脸，想量一量到底是有多厚：“小气鬼。少亲一下，也值得你记五天。”

陈凯文被她捏得声音都有点变了：“你判我五天的时候，不也一天没少？”

朝朝被他气笑了。她就说了一句小气鬼，可把他给委屈上了。

陈凯文赶在女朋友要不讲理之前，立刻扣好安全带，催促她：“走吧。别耽误你回家吃饭。你刘姨运气好，在华人超市碰上今年第一批鲜松茸。松茸汽锅鸡已经整三个小时了，就等你回去吃呢。”

行吧。朝朝不和小滑头计较，发动车子，奔赴她和今年第一锅松茸汽锅鸡的约会。

她是完全没看出来，陈凯文这一天的学费是白交了。

晚上九点五十九，陈凯文踩着门禁从朝朝房间出来，临走前嘱咐：“十一点，给我留窗。”

“我要洗澡。”

“你洗你的。”

“你想干什么？”朝朝看他那副故作神秘的样子，也没真等他回答：“二十分钟够不够？”

她连时间都给他留好了，陈凯文哪能不知道她猜到了。

“够。二十分钟。没到时间不许出来。”

等刘若瑜房间的灯灭了，楼下也彻底安静下来，陈凯文把东西装进背包，花太娇贵，只能举着。

临出门，他站在床头，在Kevin脑袋上拍了一下。

“Kevin，祝爸爸今晚好运。”

Kevin咧着嘴冲他笑。

“行，借你吉言。”

等他翻进朝朝房间，浴室里的水声正响。

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九分钟。

先放花。五枝Ocean Song插进透明花瓶，摆到书桌一角。

酒放在中间，蓝色标签朝外。他把Sunset外面的软布拆开，放到Sunrise旁边。日出在左，日落在右。

最后是灯。

陈凯文卷起右边的袖子，对照胳膊，把五颗暖黄色的小灯一颗一颗贴到床头。

他还研究了一会儿正反。

自己低头看胳膊，和朝朝站在对面看，方向不一样。最后，他按照朝朝那天看见的样子摆。

先贴织女星，再贴下面四颗，中间横一道细灯串，算琴弦。五颗灯全部亮起来，他关掉顶灯，只留下天琴座。

淡紫色的花，钴蓝色的酒瓶，两只渐变色的玻璃杯，全落进那层微光里。

该有的基本都有了，剩下的就是他本人。

陈凯文低头检查了一遍，长得也没问题。

准备工作非常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