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毒噬剑魄

承天殿前的白玉广场，炽烈的阳光泼洒而下，在光洁的石板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空气被烘烤得微微扭曲，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道盟大会的议程在一种无形的压抑中缓慢推进，张家家主关于灵草的冗长陈述，如同催眠的咒语，让不少修士眼神飘忽，心神倦怠。

东方淮竹端坐在东方家的席位上，青碧色的道袍在强光下泛着温润的玉泽。她身姿笔挺，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绷紧如弦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地锁在主位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王权弘业。

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仿佛被无形的黑洞吸敛，只在那冷硬如削的下颌和挺拔的肩头勾勒出几道锐利的金边。周遭的一切喧嚣、试探、目光，似乎都被他身周那层无形的、绝对冰冷所隔绝。

然而，淮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回响。方才那电光火石间捕捉到的异象——左手食指指关节处那道焦痕颜色的加深，以及焦痕周围皮肤下那如同活物般细微蔓延的青黑色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那不是灼伤！灼伤是死的，是凝固的伤疤！

那是活的！是蠕动的！是带着阴邪污秽的、充满恶意的侵蚀！

噬魂金蛊的气息！与昨夜父亲所中剧毒同源的气息！它潜伏在那道被她神火灼伤的伤口深处，正贪婪地啃噬着王权弘业那纯粹霸道的灵力本源！那道失控逸散的冰冷剑气涟漪，正是这毒蛊侵蚀下，力量被污秽干扰、强行压抑时产生的波动！

就在这时，冗长的丹道阐述终于结束。张家家主抚须退下。短暂的沉寂后，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砾刮过琉璃。

“盟主，诸位家主，” 开口的正是李慕尘！他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忧国忧民的沉重，眼神却如同淬毒的钩子，不着痕迹地扫过东方家的席位，尤其在淮竹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主位，声音带着刻意的悲悯，“东方家主旧伤复发，缺席大会，实乃我道盟一大损失。然，南疆妖患迫在眉睫，毒娘子一脉死灰复燃，其毒蛊妖虫诡异莫测，防不胜防！石家援手固然重要，但若要根除此患，非釜底抽薪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全场，最终落在王权弘业身上，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蛊惑：“盟主剑道通神，冠绝当世，王权剑意更是斩妖除魔的无上利器！若盟主能亲临南疆，以无上剑威涤荡妖氛，震慑宵小，必能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解决南疆毒患，保我道盟南境百年太平！此乃苍生之福，道盟之幸啊！”

话音落下，广场上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带着震惊、骇然、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主位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让盟主亲征南疆？深入十万大山毒瘴之地，去对付那诡异莫测的毒娘子一脉？这……这简直是……疯狂！

石震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李慕尘这老匹夫，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借毒娘子之手除掉盟主！或者……是逼盟主在毒瘴侵蚀下暴露虚弱？其心可诛！

淮竹的心脏更是猛地沉到了谷底！寒意刺骨！她死死地盯着李慕尘那张枯瘦阴鸷的脸，仿佛要将他那副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亲征南疆？在噬魂金蛊已经悄然侵蚀入体的情况下？深入毒娘子盘踞的老巢？这无异于将王权弘业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李慕尘……或者他背后的黑手，终于图穷匕见了！

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王权弘业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深幽如寒潭古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李慕尘那番充满了煽动与险恶用心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他的目光极其平淡地掠过李慕尘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并未停留，最终落在自己横置于膝上的那柄古朴黑剑之上。修长的手指，依旧随意地搭在深沉无光的剑鞘上，宽大的玄色衣袖自然垂落，完美地掩盖了左手的一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盟主的雷霆之怒，或者冰冷的裁决。

王权弘业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剑。那目光，如同在凝视着相伴多年的唯一挚友，又像是在审视着自身灵魂的投影。

几息之后。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达到顶点时，王权弘业搭在剑鞘上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食指。

动作细微到如同蝴蝶振翅。

然而，就在这细微动作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压抑、仿佛从九幽深渊传来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白玉广场上空震荡开来！

那不是攻击性的剑啸，而是一种……痛苦的嗡鸣！如同神剑被污秽侵蚀、被剧毒腐蚀时发出的不甘哀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与锋锐，瞬间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修士的耳膜深处！

伴随着这声剑鸣，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失控的恐怖剑气波动，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轰然从王权弘业身上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狂暴的、冰冷的、带着一丝被污秽扭曲的混乱气息的剑气风暴！无形的锋锐瞬间横扫全场！距离主位稍近的几位家主如遭重击，脸色煞白，护体灵光剧烈闪烁，闷哼着连连后退！脚下的白玉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盟主？！” “怎么回事？！” 惊呼声四起，场面瞬间大乱！

就在这剑气风暴爆发的中心，淮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穿透了那混乱的能量乱流，死死锁定在王权弘业搭在剑鞘的左手上！

玄色的衣袖被狂暴的剑气掀得向上翻卷了一瞬！

足够了！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淮竹看得分明！

王权弘业左手食指指关节处，那道昨夜被神火灼伤的焦黑痕迹，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焦黑！它如同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盘踞在指节上的、狰狞丑陋的暗金色蜈蚣！那“蜈蚣”的身体由无数细密的、不断蠕动的暗金色蛊虫构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它正疯狂地扭动着，试图顺着指骨向上攀爬、钻入！而在那“蜈蚣”周围，原本只是细微的青黑色纹路，此刻已如同疯狂滋生的毒藤，顺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仿佛血肉正在被迅速腐蚀、失去生机！

噬魂金蛊！完全爆发形态的噬魂金蛊！它正在疯狂地侵蚀、吞噬王权弘业的灵力与生机！方才那失控的剑气风暴，正是蛊毒侵蚀下，力量被剧烈干扰、强行压制失败的结果！

王权弘业深幽冰冷的眼底，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再是漠然，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与……一丝被污秽触怒的、冰冷的暴戾！

他搭在剑鞘上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钩，闪电般抓向自己那被蛊虫盘踞的左手手腕！动作快如惊雷！指尖凝聚着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剑意，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惜自残也要将毒蛊连同被污染的血肉一同剜去的狠厉！

“不可！”

一声清越、带着灼热急切的惊呼，如同穿透风暴的利箭，瞬间响起！

东方淮竹的身影，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从东方家的席位中站了起来！她甚至顾不上失仪，顾不上父亲“远离”的警告，也顾不上此刻广场上无数道聚焦而来的震惊、疑惑、甚至敌意的目光！

她的眼中，只有那只被暗金色毒蛊疯狂侵蚀的手！只有那即将落下的、带着毁灭剑意的手刀！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阻止。或许是父亲昨夜濒死的惨状让她对这蛊毒深恶痛绝，或许是那短暂力量交融带来的奇异联系让她无法坐视，又或许……仅仅是不愿看到那柄足以斩断天地的神剑，被如此阴毒的手段玷污、摧毁！

“此蛊歹毒！强剜无用，反噬更烈！”淮竹的声音带着神火之力特有的灼热威严，清晰地穿透混乱的剑气风暴，“需以至阳神火，焚其本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已然跳跃起一点纯净无比、宛如液态太阳精粹的金红色火焰——纯质阳炎！

然而，就在淮竹指尖神火燃起的刹那！

异变再起！

他抓向自己左腕的右手猛地顿住！紧接着，瞬间调转方向！站起身、指尖燃着神火的东方淮竹！

那杀意之纯粹，之冰冷，之暴戾，比昨夜庭院中那失控的剑气风暴，更盛十倍！百倍！仿佛要将她连同那跳跃的神火，一同彻底撕碎、湮灭！

整个白玉广场，如同瞬间坠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