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院静室内的金红神火余晖彻底散去,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的焦灼气息,如同焚灭邪祟后留下的庄严烙印。烛台连同那妖异的噬魂金蛊已化为虚无,唯余东方孤月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靠在女儿臂弯里,脸色灰败,额角冷汗涔涔,那原本渊渟岳峙的雄浑气息此刻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虚弱地起伏着。神魂深处被蛊毒啃噬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父亲!”淮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丽的脸庞血色褪尽,方才全力催动神火本源的消耗与心头的惊悸交织。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东方家秘制的清心护魂丹,小心地送入父亲口中,指尖渡入一丝温润平和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甘泉,勉强压制住神魂中翻腾的灼痛。东方孤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烛台消失的虚空,眼中翻涌着刻骨的冰寒与杀意,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噬魂金蛊……目标明确,直指老夫神魂根基!若非你……”他看向女儿,眼中后怕与震惊交织,更有一丝难以置信,“……若非你神火之力精纯至斯,克制此獠,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一字一句,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李慕尘……好胆!竟敢勾结毒娘子余孽,行此绝户之计!此仇不报,我东方孤月誓不为人!”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体内被蛊毒侵蚀后紊乱沸腾的灵力却猛地一冲,让他身形一晃,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父亲!”淮竹连忙扶稳他,声音带着恳求,“您伤势未稳,万不可妄动灵力!此事蹊跷,李慕尘纵然有贼心,但在这道盟总坛、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刺杀之举,未免太过狂妄愚蠢!其中必有隐情!” 她脑中飞速闪过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惊变——王权弘业那道斩向远方的恐怖剑意!那绝非巧合!那道剑意爆发的瞬间,正是噬魂金蛊活性被莫名压制的刹那!是他……出手干扰了毒蛊?
东方孤月剧烈喘息着,女儿的话如同冰水,让他沸腾的杀意稍稍冷却。他并非鲁莽之辈,方才只是被那歹毒手段和濒死的惊怒冲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疑窦丛生。李慕尘虽阴鸷贪婪,但绝非无智匹夫。在盟主眼皮底下、东方家客院中刺杀他这位东方家主?这无异于自取灭亡!背后……必有更大的黑手在推动!
“你说得对……”东方孤月闭上眼,强行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灵力,声音疲惫而沉重,“此事……绝不简单。李慕尘,恐怕只是一把被人当枪使的刀!”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窗棂,望向总坛深处那座矗立的“剑冢”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方才……王权弘业那道剑意……你也感应到了?”
淮竹心头一紧,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轻轻点头:“是。剑意爆发之时,正是噬魂金蛊出现迟滞的瞬间。” 她没有说更多,但父亲眼中那瞬间的明悟和更深沉的忌惮,说明了一切。
东方孤月沉默了。他靠在女儿身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透过那浓重的黑暗,看清那张笼罩在阴谋之上的无形巨网。王权弘业……他出手了?是察觉了毒蛊?还是……另有目的?这位年轻的盟主,心思深沉如海,他的任何举动,都值得反复揣摩。
“扶我……去密室。”良久,东方孤月才沙哑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绝不可声张!对外……只说是老夫旧伤复发,需静养几日。”
“是,父亲。”淮竹应道,心头沉甸甸的。她知道,父亲选择隐忍,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保护她。昨夜她与王权弘业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以及方才她爆发出的、远超同辈的神火本源之力,恐怕都已落入某些有心人的眼中。此刻的东方家,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
……
夜色更深,道盟总坛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将一切都吞噬在寂静之下。然而这份寂静,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承天殿偏殿内,灯火通明。白日里气度沉凝、挥斥方遒的李慕尘,此刻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枯瘦的脸上毫无血色,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他焦躁不安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宽大的袍袖无意识地甩动着,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毒。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停步,对着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两名心腹长老低吼,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尖利扭曲,“噬魂金蛊!耗费老夫多少心血!连王权家那位都未必能轻易察觉!怎么……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就……就没了?!连一丝感应都没传回来!东方孤月那老匹夫,怎么可能有如此手段?!”
他心中惊涛骇浪。那噬魂金蛊,乃是他耗费巨大代价、暗中与南疆毒娘子一脉的某个隐秘分支交易得来,作为压箱底的杀招。此蛊炼制极难,气息隐匿完美,一旦爆发,专蚀神魂灵力,对纯阳之力也有极强的抗性,本是针对东方家神火特性精心准备的绝杀!他算准了东方孤月修为深厚但神火本源已过巅峰,猝不及防之下必遭重创!届时东方家群龙无首,他李家便可趁势攫取更多利益,甚至……暗中图谋那传说中的东方灵血!
可如今……蛊虫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如同泥牛入海!东方孤月那边毫无动静传出,只有栖霞院对外宣称家主“旧伤复发”,闭门谢客!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有远超他预估的力量,在蛊虫爆发前就将其彻底扼杀!
是谁?谁能有这般手段?东方孤月?不,他若有此能,白天大会之上就不会被盟主威压所慑!难道是……他那个女儿?东方淮竹?想到那个清丽绝伦却眼神沉静的少女,李慕尘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不!不可能!她才多大年纪!
就在他惊疑不定、心乱如麻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毒蛇滑过草丛的脚步声。
吱呀——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正是金人凤。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谄媚、邀功和隐秘兴奋的复杂神情,快步走到李慕尘身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李师叔!成了!弟子探听到了!千真万确!”
李慕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金人凤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骨中,急切地低吼:“快说!听到什么?!”
金人凤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强忍着痛楚,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邀功的颤抖:“弟子听得清清楚楚!东方孤月亲口对淮竹师妹说,昨夜她与王权盟主相遇,两人力量碰撞,竟产生了‘灵力本源共鸣’!他还说……此事干系到道盟一桩被尘封百年的禁忌秘辛!”
“灵力本源共鸣?百年禁忌秘辛?”李慕尘如遭雷击,抓住金人凤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噬魂金蛊会无声无息地失败!东方孤月所谓的“旧伤复发”根本是掩饰!昨夜栖霞院那瞬间爆发的、让他都心悸不已的纯粹神火气息……并非东方孤月!是东方淮竹!她竟能引动如此精纯的本源神火!而她与王权弘业的力量,竟能产生共鸣?!
一个疯狂的、令人战栗的猜想瞬间在李慕尘脑海中成型!那被尘封的百年秘辛……那传说中的……同源灵力……双生本源?!
“哈哈哈哈!”李慕尘突然发出一阵压抑而扭曲的狂笑,枯瘦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如同恶鬼般的贪婪与狂喜,“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东方灵血!王权剑魄!同源双生!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钥匙!这才是打开那扇门的……关键!”
他猛地看向金人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欲望和冷酷的利用:“好!好师侄!你立下大功了!继续盯着栖霞院!尤其是那个东方淮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给老夫盯死了!事成之后,老夫保你……得偿所愿!”
金人凤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取代东方孤月、执掌东方家、将那个清冷孤高的师妹彻底掌控在手中的未来!他重重叩首:“弟子万死不辞!定不负师叔所托!”
……
翌日,道盟大会依旧在承天殿前巨大的白玉广场上进行。阳光炽烈,却驱不散笼罩在与会者心头的无形阴霾。昨日盟主那绝对意志带来的威压犹在,而东方家主“旧伤复发”缺席的消息,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无数猜测的涟漪。
淮竹代替父亲,坐在东方家的席位上。她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一袭青碧色云纹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雨后初绽的青莲。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是何等紧绷的心弦。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王权弘业依旧玄衣墨发,膝上横陈着那柄古朴黑剑。他眼帘微垂,仿佛周遭的喧嚣、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试探目光,都只是拂过绝壁的微风。那份深沉的漠然与孤绝,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议程冗长而枯燥。一位须发皆白、以丹道闻名的张家家主正在长篇大论地阐述着某种新发现的灵草对炼制固本培元丹药的价值。声音抑扬顿挫,内容也算详实,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背景的杂音。
淮竹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专注倾听。然而,就在她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主位时,异变陡生!
一直如同雕塑般沉寂的王权弘业,搭在黑色剑鞘上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其细微,若非淮竹全神贯注且目力惊人,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完美的冰冷表象!
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纯粹冰冷到极致的剑气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冰针,瞬间从他搭在剑鞘的左手指尖逸散出来!那波动并非攻击性的爆发,更像是一种……失控的涟漪!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却又难以完全掌控的锋锐感!
这波动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王权弘业搭在剑鞘上的手指瞬间蜷缩,将那微小的失控死死按在掌心之下。他垂落的眼帘甚至没有抬起分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周身的气息依旧沉凝如山,冰冷如渊。
然而,淮竹的心脏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看得真切!就在那剑气失控逸散的瞬间,王权弘业左手食指指关节处,那道昨夜被她的纯质阳炎灼伤留下的焦黑痕迹,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丝!如同被墨汁再次浸染!而且,在那道焦痕周围,原本正常的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种极其不祥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细微青黑色纹路!那纹路极其淡薄,却带着一种阴邪、污秽、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气息!
毒!
那绝不是普通的灼伤!灼伤是死物!而那道焦痕深处,以及周围蔓延的青黑纹路中,分明潜伏着某种极其歹毒、充满恶意的活性能量!它在侵蚀!它在扩散!它在……吞噬!
昨夜父亲所中的噬魂金蛊……那阴邪歹毒的气息……与此刻王权弘业左手那焦痕深处逸散出的、被强行压制的剑气波动中裹挟的一丝污秽,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淮竹的脑海!
难道……昨夜那针对父亲的噬魂金蛊,其真正的目标……或者说,其更深层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杀死东方孤月?!
而是为了……王权弘业?!
那噬魂金蛊的源头,并非栖霞院!而是……昨夜庭院之中,那道被她神火灼伤的伤口?!
金人凤那充满窥探与贪婪的目光……
李慕尘那阴鸷算计的嘴脸……
父亲那讳莫如深的百年秘辛……
同源双生的灵力共鸣……
王权弘业左手焦痕中那不断加深的阴毒侵蚀……
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那一道加深的焦痕和失控的剑气涟漪,瞬间串联起来!一张无形的、阴狠歹毒的巨网,在淮竹脑海中轰然展开!目标直指道盟至高权柄的掌控者——王权弘业!而她和父亲,甚至整个东方家,都不过是这张网中被利用、被牺牲的棋子!
淮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如同坠入冰窟!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指尖冰凉。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王权弘业那掩藏在玄色衣袖下的左手上。
主位之上,王权弘业似乎毫无所觉。他依旧垂眸,如同万载玄冰雕琢的神像。唯有那柄横置于膝上的古朴黑剑,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剑柄末端镶嵌的一颗深蓝色宝石,极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冰冷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