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残存的梁柱在夜风里咯吱作响，陆沉盯着正在捣药的女子背影。她握石臼的姿势很怪，拇指扣臼沿，四指并拢抵臼底——分明是军营里老兵压火药的标准手势。
"将军再攥断那支箭，伤口可要迸开了。"姜穗突然开口，染血的布条在她齿间扯成两截。陆沉这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折断了半支弩箭，玄铁护腕下的肌肉绷得发疼。
篝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壁画上，姜穗处理伤口的动作精准得骇人。七叶莲混着硝石粉捣成的青绿色药泥，被她用竹片薄薄敷在箭伤边缘，恰好避开跳动的血脉。
"凝血酶和生物碱的配比......"她嘀咕着扯开他染血的里衣，指尖在锁骨下方半寸处突然顿住。那里有道旧疤，形如展翅鹰隼——正是三年前被他亲手斩杀的北狄细作首领的图腾。
陆沉猛地扣住她手腕，药钵翻倒在供桌上。姜穗腕间的月牙胎记硌着他虎口旧伤，火光照亮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将军的疑心病，比箭毒发作得还快。"
"姜姑娘对军中疗伤法倒熟稔。"他故意让血腥气喷在她鼻尖，满意地看着那对总含着讥诮的眸子泛起生理性水雾，"上次见你这般利索，还是在赵员外家的庖厨片鹿肉。"
姜穗突然曲起膝盖顶向他肋下，陆沉后撤的瞬间，她已抄起药钵砸向神龛。腐朽的木板应声而裂，露出藏着的半袋粗盐。盐粒混着硝石粉撒在伤口时，他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响。
"这叫渗透压清创法。"她蘸盐的手指按进他伤口，声音比山风还冷，"比不得将军在诏狱学的烙铁止血法讲究。"
陆沉额角渗出冷汗。记忆闪回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他扮作猎户去姜家借蓑衣。彼时这村姑正为半斗陈米和货郎吵得面红耳赤，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断不会知道刑部大牢最隐秘的刑讯手段。
“上月十七，你背篓里装的是观音土。"他突然钳住她正系绷带的手，"今晨你教孩童算的却是《九章算术》均输篇。"绷带结扣在他掌心摩挲，是水手惯用的渔人结。
姜穗突然抽出发间木簪，寒光闪过时陆沉颈侧已抵上尖锐物——那簪尾竟藏着半寸淬毒针尖："将军不妨猜猜，我现在能不能复现出你藏在谷仓第三根梁上的连发弩？"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她指间薄茧的位置。陆沉瞳孔骤缩，那是常年握枪才会磨出的痕迹。山脚下传来追兵的犬吠，姜穗却突然收簪入发，将最后一把药粉拍在他伤口："三刻钟后毒性可解，建议将军省些力气对付北狄游骑。"
她转身包扎阿禾额角的动作忽然放柔，泛黄的绷带在孩童脑后系成规整的蝴蝶结。陆沉盯着那对微微颤动的"翅膀"，想起半月前见她给病牛灌药时，也是这般右手三指捏住牛舌，左手持竹管精准捅进食道——那是御马监老兽医的独门手法。
"硝石矿图是你故意让王铁匠捡到的。"他突然开口，箭毒让声音嘶哑如生锈的刀，"引我去查私盐案是假，借兵部之力清剿北狄暗桩是真。"
姜穗给阿苗喂水的陶碗停在半空，水面倒映的眉梢挑了挑："将军现在才想通，倒对得起兵部下发的二百两查案经费。"碗沿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响，裂纹恰好组成陇西地界的形状。
陆沉玄铁剑突然出鞘，剑风削断她鬓边碎发："你究竟是谁？真正的姜大丫去年就该死在赵家的水牢里。"供桌下的老鼠突然发出惨叫。姜穗收回踩着鼠尾的脚，将硝石粉撒在抽搐的鼠尸上："将军可知田鼠打洞时会根据土质调整方向？"霜花顺着鼠须蔓延，"就像人换了芯子，总得学着在新躯壳里活下去。"
远处传来冰层碎裂的脆响，姜穗突然扯开他刚包扎好的绷带。陆沉闷哼未出口，就见她将染血的布条浸入墙根苔藓水，血渍竟在月光下析出荧蓝碎屑："追兵的火把掺了磷粉，将军最好把玄甲反穿。"
她抛来的护心镜擦着他耳廓飞过，钉入梁柱时震落簌簌香灰。陆沉在烟尘中眯起眼——这女子拆卸机括的手法，竟与工部去年失窃的《军械谱》记载的如出一辙。
"申时三刻方向有暗河。"姜穗突然将阿苗塞进他怀里，孩童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冰凉的胸甲，"将军若还想查清兵部贪墨案，最好留着我这个'山鬼'。"
她在破庙门槛处回头，硝石粉从指缝漏成细线，山风卷着粉末扑向追兵火把。冲天而起的幽蓝火焰中，陆沉看清她无声翕动的唇形——那是北狄王庭暗卫执行任务时的切口。
但下一瞬，这村姑竟弯腰抓起把混着鼠粪的香灰，娴熟地抹在阿禾溃烂的冻疮上。陆沉突然觉得喉头发紧，就像那年雪夜看见敌国细作在烽火台喂养流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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