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建筑协会的年度峰会进入第二天，我比议程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会场。昨晚几乎没睡，反复修改星河湾方案的细节，直到眼睛酸涩得睁不开。但沈川的那通电话让我异常清醒——他已经起疑了，我必须加快步伐。

会场人还不多，我选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做最后准备。今天下午有个设计创新论坛，我被安排在第二位演讲。

"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旁响起。我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指着旁边的座位。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没有，请便。"我随口应道，视线重新回到笔记本上。

"颜夏晴？"男人却没有坐下，而是略带惊讶地叫出我的名字。

我再次抬头，这次仔细打量他的脸。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看着我，隐约有些熟悉。

"是我。你是...？"

"顾远，建筑系02级。"他主动伸出手，"比你大两届，可能不记得了。"

记忆突然闪回大学时代。顾远，学生会主席，建筑系的风云人物，曾经在我们班代过几次课。那时他还是个清瘦的青年，如今肩膀宽厚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坚毅，只有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没变。

"顾学长！"我站起身握手，"当然记得，你给我们上过软件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看了参会名单，猜到可能是你。"他在我旁边坐下，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气息，"听说你和沈川开了家设计公司？做得不错。"

听到沈川的名字，我嘴角的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小公司而已，比不上学长的事业。你现在是...？"

"搞了点投资，主要是地产和设计领域。"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远见资本 总裁"的字样。

我听说过这家公司，近年在地产投资圈颇有名气，没想到老板竟是我的学长。

"那今天的论坛..."

"我是评委之一。"他笑了笑，"别紧张，提前相认不算走后门。"

我忍不住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我可没打算走后门，对自己的设计还是有信心的。"

"这才像你。"顾远点点头，"大学时你的作业永远是班里最有创意的。那次立体构成课，你用瓦楞纸做的那个可变形空间，教授夸了整整一个月。"

我惊讶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那时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学妹，而他身边永远围着各系的美女和才子。

"没想到学长记性这么好。"

"对优秀的人事物，我一向印象深刻。"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舞台，"开始了。"

上午的议程是关于绿色建筑的未来发展，演讲者中有几位国际知名建筑师。我认真记着笔记，偶尔瞥见顾远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字迹潦草却有力。

中场休息时，他问我："中午有约吗？一起吃个饭？聊聊行业近况。"

我犹豫了一下。和潜在客户或合作伙伴共进午餐本是计划中的事，但对方是顾远，情况就有些微妙。如果沈川知道...

"只是老同学叙旧，"顾远仿佛看出我的顾虑，"不涉及业务。当然，如果你有约..."

"没有，我很乐意。"我打断他。见鬼的沈川，他能和白芊芊去泰国度假，我和老同学吃顿饭怎么了？

我们选了会场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顾远显然常来这里，经理亲自领我们到一个安静的包厢。

"这里的金枪鱼大腹不错，要试试吗？"他翻着菜单问道。

"你决定吧，我不挑食。"我放下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学长怎么认出我的？我们得有...十年没见了吧？"

"十一年。"他纠正道，"你变化不大，就是..."他比划了一下肩膀，"头发短了。大学时你总扎个马尾，现在这个齐肩发型很适合你。"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发。确实，结婚后沈川说我留长发好看，就一直没剪短。直到三个月前，一次加班到凌晨，我鬼使神差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理发店，让理发师剪掉了及腰的长发。沈川回家后发了好大脾气，说我不尊重他的喜好。

"职业需要，短发利落些。"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服务员送上刺身拼盘和清酒。顾远给我倒了一小杯："听说你们接了星河湾的项目？"

"嗯，已经到收尾阶段了。"我夹起一片鲷鱼，"学长对这方面有兴趣？"

"远见资本是星河湾的二股东。"他啜了一口酒，"我看过方案，很有创意的那部分，应该是你的手笔？"

我点头承认："沈川负责客户关系和整体规划，我主要负责创意设计。"

"你们分工很明确。"顾远若有所思，"不过我一直认为，一个好的设计师应该有全局观，包括商业策略。"

这话戳中了我的痛处。五年来，沈川一直把我局限在"创意总监"的框框里，从不让我参与公司战略决策。每次我提出不同意见，他都说"商业上的事交给我，你专心设计就好"。

"学长是在暗示什么吗？"我直视他的眼睛。

顾远放下酒杯："直说吧，我看过你们公司近三年的项目，你的设计能力被严重低估了。星河湾初稿里那个可变形公共空间的概念，最后被简化得面目全非，对吧？"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那个设计是我熬了十几个通宵的成果，却被沈川以"成本过高"为由砍掉了核心部分。当时我们大吵一架，最后以我的妥协告终。

"商业考量，难免的。"我努力保持语调平稳。

"不，是眼光问题。"顾远摇头，"好的设计本身就是商业价值。星河湾的开发商最初就是被你的概念打动才签的约，结果你们交了个半成品。"

我放下筷子："学长似乎对我们公司很了解？"

"了解每一个潜在合作伙伴是我的工作。"他坦然道，"特别是像你这样有才华的设计师。"

这句话在我心里激起一阵涟漪。多久没人称赞我的"才华"了？在沈川口中，我永远是个需要他指导和保护的"理想主义者"。

"谢谢，不过我现在挺好的。"我机械地回应，自己都不太相信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