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水面的波纹还没平息,锁骨底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低头一看,第四道锁情符的轮廓正慢慢变清晰,像有谁拿烧红的铁丝在我皮肉上画符。霜天剑在手里抖得越来越厉害,剑身上的冰裂纹路亮得刺眼,活像把马上就要散架的破铜烂铁。
"斩!"
我咬着牙把无情诀往剑里灌。这一剑出去,不光要把柳青璃的残魂劈个稀巴烂,连带着这些劳什子情丝符咒,都该彻底烟消云散。前世就是这女人毁了我的道心,害得我死无全尸,重生回来选了无情道,难道还要栽在同一个坑里?
剑锋离黑雾还有三寸,锁骨下的符咒突然"嗡"一声炸开。我整条胳膊瞬间麻了,真气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乱蹿,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霜天剑"哐当"砸在冰面上,剑刃震出密密麻麻的细缝,看着就跟我前世碎掉的道心一个德行。
"怎么可能..."我捂着胸口往后退,指缝里全是血沫子。无情道心法我已经修到第三重,按道理说早就该心如止水,怎么会被这点残魂影响?
潭水突然"咕嘟咕嘟"冒泡,那些"卍"字符像活鱼似的从青铜棺上飞起来,在我头顶结成个歪歪扭扭的卦象。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水里那些扭曲的倒影格外清楚。我看见自己锁骨下的符咒红得发亮,四道符咒连成串,活像条用血养着的蜈蚣。
"你的无情道,连自己的心都镇不住。"
柳青璃的声音从黑雾里飘出来,带着白梅的冷香。我抬头看见她就站在合欢树下,身上那件水绿色的襦裙还是十五岁时我送她的那件。她伸手去够垂下来的红绳,手腕上半块玉佩晃啊晃的,断口处新痕旧痕全都对上了我怀里这半块。
"少装神弄鬼!"我捡起霜天剑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擦干净剑身上的血污。"柳师妹,当年你在论道台上刺我那一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多废话?"
她突然笑了,肩膀轻轻抖着,步摇上的珠子叮铃叮铃响。月光照在她脸上,我才发现这张脸比记忆里淡了很多,像是随时会被风刮散。她指尖划过那些挂在树上的玉佩,每碰一下,那些碎片就亮一下,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刺你那一剑的人,真是我吗?"她往前走了两步,身上的寒气混着梅香扑过来。我握紧剑柄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她靠得太近了,近得我能看见她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就跟当年在合欢树下埋酒坛时一模一样。
"不是你是谁?"我往后撤了半步,脚底下踩着的霜渣咯吱作响。"难不成是我自己拿剑戳穿心脏?"
她突然不笑了,眼神直勾勾盯着我锁骨下的符咒。"你摸摸看,那到底是锁情符,还是镇魂印?"
这话刚说完,青铜棺里突然传来"咔啦"一声。我回头看见那具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腐尸正坐起来,左眼窟窿里插着的短剑锈得不成样子,可剑柄上缠着的剑穗却眼熟得紧——那是柳青璃当年用头发混着红线编的,说是能保我逢凶化吉。
"同归..."腐尸突然开口,声音又哑又涩,听着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滚。他慢慢抬起手,掌心里躺着半块双鱼佩。月光照上去的时候,我怀里的玉佩突然发烫,烫得我差点脱手扔掉。
那些被我硬压下去的记忆碎片突然炸开。论道台上的血腥味,双鱼佩裂开时的脆响,还有柳青璃袖口漏出来的绷带——那天她手腕上明明缠着纱布,可我刺过去的时候,她连躲都没躲。
"啊!"我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一激灵。无情诀运转到极致,道袍上结满冰霜,可心头那股子烦躁却越来越厉害。我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当年明明是她联合外人偷了宗门秘籍,我查明真相后清理门户,合情合理!
"想起来了?"柳青璃突然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你再想想,双鱼佩为什么会裂开?我为什么偏偏要在论道台上跟你了断?"
她的头发蹭过我脖子,痒得我浑身发麻。我闻到她发间的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跟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跟我下山历练时一模一样——那天她为了摘悬崖上那株九转还魂草,把胳膊划了道大口子,血珠子滴在我手背上,烫得吓人。
"滚开!"我猛地挥剑,剑锋擦着她脖子过去,带起几片绯色花瓣。合欢树突然剧烈摇晃,那些挂在上面的玉佩碎片叮叮当当掉下来,在地上拼出个完整的"情"字。
柳青璃突然抓住我握剑的手腕。她的手冰得像块铁,指甲掐进我皮肉里,可我却觉得那力道熟悉得可怕——当年她也是这么抓住我的手,求我别放弃剑道,别放弃她。
"沈无尘,你看着我。"她把脸凑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我的。我看见她瞳孔里映着月光,映着霜天剑,也映着我自己那张扭曲的脸。"你敢说你斩断的是情,不是懦夫的退路?"
这话像把锥子扎进我心窝。我想起前世临死前的场景,诛仙台上罡风卷着雪沫子,道心寸寸碎裂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居然不是宗门大义,而是十五岁那年她塞给我的梅子糖。甜得发腻,黏住了牙齿,也黏住了我本该无牵无挂的修行路。
"闭嘴!"我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本想把她打散了干净,可手掌碰上她衣襟的瞬间,我突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就在心窝那个位置,方方正正一小块,隔着布料硌得我掌心生疼。
是那半颗刻着"同归"的梅子核。
就跟当年及笄礼那天,她红着脸按进我手心的那枚一模一样。
"噗!"我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溅在她水绿色的襦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青铜棺里的腐尸突然剧烈抽搐,左眼窟窿里的短剑飞出来,直刺我眉心。我侧身避开,剑锋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说时迟那时快,柳青璃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散架,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我闻到她颈间熟悉的冷香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跟当年她瞒着我偷偷练禁术时一样,也是这么抱着我,问我如果有一天她成了魔,我会不会亲手斩了她。
"无尘,记住,符咒锁得住魂,锁不住命。"她突然在我怀里变得透明,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胸口的伤口钻进去,凉丝丝的,又带着点温热,像极了当年她偷偷渡给我的真气。
霜天剑突然发出悲鸣。我低头看见掌心多了个梅花形状的烙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青铜棺"砰"地合上,沉入潭底,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合欢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在我脚边堆了薄薄一层。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彩泛着鱼肚白,寒潭的冰面开始融化,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我捂着胸口蹲在地上,掌心里的梅印烫得吓人。体内的无情真气跟刚刚钻进来的那股子东西在打架,疼得我眼前发黑。
"咳咳..."我咳了几声,每次吸气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霜天剑躺在冰面上,剑身上的冰裂纹路比刚才更密了,看着就跟我前世碎掉的道心一个德行。
远处传来师兄弟们的呼喊声。我咬着牙站起身,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掌心的梅印还是那么烫,红得刺眼。我试着运转无情诀,想把这个碍眼的印记抹去,可真气刚碰到它就被弹了回来,震得我经脉嗡嗡作响。
"沈师兄!你在那边吗?"四师弟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最后看了眼寒潭,潭水平静无波,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锁骨下那四道锁情符红得发亮,提醒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捡起霜天剑,剑鸣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哀戚。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摸到怀里的半块双鱼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滚烫,烫得我心口直发慌。
"情之一字..."我喃喃自语,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潭水里,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确是修行最大障碍。"
说完这句话,我加快了脚步。朝阳从山坳里爬出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掌心的梅印依旧滚烫,就像当年那个红着脸把梅子核按进我手心的小姑娘,怎么甩都甩不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