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行至半途,忽然颠簸了一下。清玥靠在车壁上的脑袋晃了晃,迷蒙中感觉肩上搭过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侧脸。那触感带着熟悉的凉意,却没让她生出排斥,反倒像找到了个安稳的支点,她无意识地往那边偏了偏,呼吸渐渐匀净。
暮含维持着托住她的姿势,指尖不敢动分毫。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停着只欲飞的蝶。他望着她唇角未擦净的酥皮碎屑,喉结又轻轻动了动,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极轻极缓地替她拭去。
帕子上沾着淡淡的冷梅香,清玥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却没醒。暮含收回手时,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仿佛方才触碰的不是她的脸颊,而是易碎的琉璃。
车驾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外停下。侍卫上前禀报,说前方林中隐约有幽冥土的气息,只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罗盘探不太清。清玥已醒,闻言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就见林中飘出几缕灰雾,雾里裹着些残缺的精怪影子,个个眼神空洞,显然是被牵魂铃控住了。
“萧宴临的符咒带来了吗?”清玥摸出罗盘,指针正疯狂打转。
暮含跟在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绸包裹:“都带来了。只是这里的幽冥土似乎掺了别的东西,符咒未必能一次性解开。”他说着,忽然拉住她往后退了半步——方才她脚边的草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土里渗出些黑红色的黏液。
清玥低头看去,眉头蹙得更紧:“是血祭。有人用精怪的血养幽冥土。”
话音刚落,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尖笑,一个黑袍人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串铜铃,正是萧宴临说过的那个漏网的鬼王党羽。“清玥上神果然厉害,”黑袍人声音嘶哑,“可惜啊,今天你们都得留在这里,给我的宝贝土当养料。”
他摇了摇铜铃,那些灰雾里的精怪突然发狂,疯了似的扑过来。侍卫们拔剑迎上去,却被精怪身上的黑气蚀得兵器直响。清玥祭出腰间玉佩,化作一道白光扫向精怪,暂时逼退了它们,却见黑袍人趁机往地上撒了把黑灰,瞬间腾起一片浓瘴。
“小心!”暮含将她往身后一拉,自己却被瘴气扫到了胳膊,衣袖顿时腐蚀出一个破洞,皮肤泛起黑气。
“你!”清玥心头一紧,不等她细想,已祭出真火扑向那片瘴气。真火遇着黑灰,顿时燃起幽蓝的火焰,倒把瘴气烧得散了些。
黑袍人见状不妙,转身就往林深处跑。“别让他跑了!”清玥拔腿就追,却被暮含拉住。
“我去追,你解这些精怪的咒。”他声音有些发闷,显然那黑气在作祟,“符咒我教过你用法,记得先画镇心符。”
清玥看着他胳膊上蔓延的黑气,咬了咬唇:“你……”
“快去。”暮含推了她一把,自己转身追进了密林,背影在树影里一闪就不见了。
清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她迅速定了定神,取出符咒按暮含说的法子画起来。镇心符贴在精怪额上,那些空洞的眼神果然有了丝清明,只是仍被幽冥土的气息缠着,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等她处理完精怪,林中已没了动静。清玥心里莫名发慌,握紧罗盘往里走,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她加快脚步,拨开树丛,就见暮含半跪在地上,一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掐着黑袍人的脖子,胳膊上的黑气已蔓延到了肩头。
“暮含!”清玥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才发现他胸口插着一支淬了幽冥土的短箭,黑色的血正顺着衣襟往下淌。
黑袍人被掐得喘不过气,却还在笑:“中了我的蚀骨箭,神仙也救不了他……”
话没说完,清玥已一脚将他踹开,真火直接拍在他心口,疼得他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散了。她回头扶住暮含,声音竟有些发颤:“你怎么样?”
暮含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冲她笑了笑,那笑意比晨光里的露珠还要易碎:“没事……抓到了……”他说着,手一松,那串铜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倒像在嘲笑这狼狈的境况。
清玥解下自己的外袍,用力撕成布条,想给他包扎伤口,却发现那黑气遇着她的灵力竟在退缩。她愣了愣,忽然想起狐帝说过,她的血脉里有上古灵狐的心头血,能克世间至阴之物。
“别动。”她按住他的肩,将掌心贴在他伤口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过去。暮含的身体起初很烫,后来渐渐凉下来,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上沾了点林间的水汽,像蒙着层薄雾。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她发顶。
等黑气彻底消散,清玥才收回手,掌心已被灼伤得通红。她刚想说话,就见暮含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清玥缩回手,别过脸:“不碍事。”心里却莫名乱了,方才掌心相贴时,他身上那点冷梅香混着血腥味传来,竟让她想起三百年前某个雪夜,也是这样一个人,把受伤的她护在怀里,用体温替她暖着冻僵的手。
记忆像被捅破的窗户纸,漏进些细碎的光。她好像记起来了,那个总跟着她的少年,眉眼间就有这样的温柔,只是那时他还没长这么高,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暮含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眼底泛起微光,却没再追问。他扶着树慢慢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回去的车驾里,谁都没说话。清玥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影,手里捏着那方沾了她酥皮碎屑的冷梅帕子。暮含闭目靠在另一侧,呼吸已平稳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快到狐帝宫时,清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城西的老桃树,明年开花时,去看看吧。”
暮含猛地睁开眼,看向她。晨光落在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春风吹化的冰湖,瞬间漾起粼粼波光。他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清玥没再看他,只是将帕子叠好,放进袖中。车窗外的桃花早已落尽,可她忽然觉得,有些被遗忘的春天,或许真的能重新记起来。就像此刻车驾里弥漫的桂月酥甜香,混着淡淡的冷梅味,竟也不算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