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不算完

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河风漫过来时，清玥正低头给小芜擦沾了糖霜的手指。沈曦站在摊前与掌柜说着什么，指尖轻叩竹篮边缘，篮里新出炉的糕点冒着白汽，将他袖口的兰草绣纹蒸得愈发温润。

“听说这铺子的老师傅原是宫里做点心的，”清玥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沐黎，“你尝尝，甜得清透，不似寻常铺子那般腻。”

沐黎咬下一口，桂花的香混着米糕的软在舌尖化开，忽然想起李班主案头那罐没开封的桂花蜜。听说他刻皮影累了，总爱挖一勺冲水喝，徒弟说那蜜是前年中秋收的，老班主总说“陈蜜才配得上老故事”。

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原是戏台换了新戏码。小芜举着半块糕点跑过去看，很快又跑回来，眼睛亮得像浸了灯油：“是《吴刚伐桂》！那桂树的影子刻得好真，斧子砍下去时，树影都在抖呢！”

沈曦望向戏台方向，轻声道：“许是他徒弟续上了。老班主留的那半片金箔，总能引出些新念想。”

沐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戏台的灯影里，果然有株桂树在光影里轻轻摇晃，枝桠间似有个小小的白影一闪而过。她忽然想起那盏漂远的莲花灯，玉兔耳朵上的金箔在灯影里明灭，倒像是谁在水面上刻了半阙未完的故事。

清玥鬓边的步摇又响了，珠串碰撞的脆声混着远处的锣鼓，竟比戏文里的唱词更耐听。小芜已经跑到桥边，正指着栏杆上的刻痕喊：“这里也有兔子！”

那是只半凿的玉兔，前爪搭在桂树枝上，嘴边留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刚啃过金箔。沐黎伸手摸了摸刻痕，指尖沾了点新鲜的木屑——想来是方才有人趁着夜色添的工。

“该往回走了。”沈曦拎起竹篮，兰草帕子从袖中滑出一角，被风卷着飘向河面。小芜伸手去捞，却见帕子落在一盏莲花灯上，兰草绣纹浸了灯油，在水里晕出淡淡的绿，倒像是给灯影里的玉兔添了片新叶。

四人踏着满地灯影往巷口走，卖糖画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在青石板上留着圈黏黏的糖渍，被夜露浸得发亮。清玥忽然停住脚，指着墙根下的阴影道：“那里好像有东西。”

是半片金箔，沾着点黑灰，像是从皮影上掉下来的。沐黎捡起来时，发现金箔背面刻着个极小的“月”字——和步摇锦盒里的暗纹如出一辙。

她忽然明白李班主说的“四分念想”是什么了。不是留在皮影里的痴执，而是散在风里、水里、灯影里的细碎痕迹，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替他把故事续上半笔。

步摇的翠羽又在风里颤了，这次混着糖香与桂花香，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暖意。沐黎望着清玥鬓边的珠串，忽然觉得这上元夜的尾声还长着呢——就像那盏漂向桥洞的莲花灯，灯芯未灭，故事就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