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黏在公益画室的玻璃上,像一层未干的水彩。柏阳叼着画笔给小雨补画风筝尾穗,颜料盘里的钴蓝色混着钛白,调出某种介于天空与灰烬之间的颜色。突然,楼下传来汽车鸣笛——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艺术区门口,西装革履的男人鱼贯而出,领头者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是地产集团的人。”暮溢翻着刚收到的匿名邮件,瞳孔骤缩。屏幕上是被篡改的基金会账目,原本用于扩建画室的善款,竟被伪造了他的签名转去了海外账户。那些数字像爬满屏幕的蚂蚁,每一只都长着教导主任的脸。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冷光映在理事长苍白的脸上。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三天前,审计组收到举报信。”屏幕切换成暮溢的律师资格证复印件,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与现在眉头深锁的模样判若两人,“对方声称,您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资金,并提供了银行流水和签名样本。”
柏阳猛地拍桌而起,震得颜料罐滚落。钴蓝色在地毯上洇开,像滩正在凝固的血:“放屁!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哪来的时间搞这些?”他袖口的鸦羽纹身随着动作扭曲,尾羽扫过暮溢放在桌下的手。
暮溢按住他的手腕,目光落在“转账记录”的日期上——2023年4月15日,星期六。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天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山区蜿蜒的公路上,柏阳的摩托车驮着两大箱画具,他坐在后座抱着给留守儿童的书包,后视镜里映着两人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们那天在三百公里外的禾木村。”暮溢调出加油站发票和民宿登记记录,“这里有完整的时间证明。”他声音平稳,却在提到“禾木村”时微微发颤——那里的孩子们曾用野花编冠冕戴在他头上,叫他“鸦羽哥哥”。
深夜的画室飘着冷掉的泡面味,柏阳用炭笔在白板上梳理时间线。白板左侧是地产集团的关系网,右侧是母亲基金会的资金流向,中间用红笔写着“李明哲”——那个在法庭上逃脱制裁的教导主任女婿,此刻正以“慈善家”的身份活跃在新闻里。
“匿名邮件IP地址在境外,转账账户是离岸公司。”暮溢咬着笔杆,笔帽上沾着小雨涂的彩虹贴纸,“但资金流动路径……”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藏在铁皮盒里的旧账本,那些被红笔圈住的“特殊支出”,金额竟与匿名邮件里的“赃款”分毫不差。
“等等。”柏阳突然拽过他的手,盯着无名指上的火石戒指,“那天在医院,我爸的铁皮盒里有张基金会旧发票,编号和现在的对不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储物箱——果然,泛黄的收据上,收款方签名栏写着“苏晚”,而日期正是母亲车祸前一周。
凌晨三点,暮溢被门铃声惊醒。
门口放着个牛皮纸袋,湿淋淋的纸袋上印着地产集团的logo,拆开时掉出几样东西:沾着油彩的调色盘、带锁的日记本,还有一支折断的炭笔。他认得那是柏阳母亲的遗物,调色盘里的钴蓝色颜料已经干裂,却在缝隙中露出半枚指纹——和当年画室纵火案现场的残留指纹高度吻合。
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当你看见这些时,或许野火已烧到了该烧的地方。别相信眼睛,要相信心。——苏晚” 暮溢指尖抚过母亲两个字,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柏阳裹着毛毯站在楼梯口,银灰挑染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却在看见调色盘时,眼神骤然锋利。
“他们想把母亲的死和现在的账目问题串联起来。”暮溢声音发颤,“他们想证明我遗传了‘罪犯后代’的基因,从根上否定我们做的一切。”他想起白天地产集团高管的话:“穷鬼就该待在泥里,别学人家玩火。”
暴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孩子们在画室门口发现一只死乌鸦,翅膀被钉在“公益艺术区”的木牌上。小雨捂着嘴哭起来,乌鸦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未落的雨。暮溢却注意到鸟爪下攥着张纸条,字迹被雨水晕开,却仍能辨认:“下一个就是你们的火纸鸢。”
柏阳将死鸟埋在画室后的空地上,用鹅卵石堆成小坟。小雨摘了朵蒲公英放在坟头,白色的绒球被风吹散,像场微型的雪。暮溢摸着墓碑上刻的“鸦羽”二字,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野火需要播种者,也需要守护者。”
“我们得主动出击。”他掏出手机拨通理事长的电话,“请您公开原始账目,同时……”目光落在柏阳新完成的油画上,画布上的火纸鸢正在撕裂乌云,露出背后的星空,“我要召开记者会,让所有人看看,他们怕的到底是什么。”
柏阳突然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怕我们的火,烧穿他们的谎言。”他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却像团暖融融的火,烧化了暮溢后颈的鸡皮疙瘩。远处传来闷雷,不是暴雨的预兆,而是某个庞然大物在深海里翻身——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