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当日的阳光格外刺眼,暮溢站在法院门口,望着教导主任被押上警车。男人经过他身边时,试图说些什么,却在看见柏阳手腕的鸦羽纹身时,像被烫到般别过脸去。
“恭喜两位,正义胜诉。”
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递来名片,暮溢注意到她领口别着枚火石胸针——和柏阳母亲画展上的展品一模一样。理事长微笑道:“苏晚女士生前常说,野火需要播种者。”
午后的城中村飘着螺蛳粉的香气,柏阳用脚踹开出租屋的门,肩头扛着从法院带回来的物证袋。暮溢跟在身后,看见他裤腿还沾着法庭的大理石碎屑,像某种荒诞的勋章。
“该收拾行李了。”柏阳踢开脚边的啤酒罐,墙上还贴着他们大学时的素描——暮溢咬着笔杆算题,柏阳在一旁画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搬去哪儿?”暮溢蹲下身整理画具,发现柏阳偷偷把自己的律师资格证框进了画框。
“郊区。”柏阳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指尖戳在“利民艺术区”的规划图上,“那儿有栋旧厂房,基金会租给我们当画室。”
两周后,公益画室迎来第一批学生。
“这是人体结构的基本比例。”暮溢站在黑板前,却被突然闯进来的柏阳打断。
“画画不需要比例!”柏阳往讲台上扔了袋木炭,“用你们的手指,感受铅笔划破纸面的力度,就像——”他抓起学生的手按在自己腕间的纹身,“像感受心跳。”
教室里响起惊呼。暮溢无奈摇头,却看见孩子们眼睛发亮——他们大多是城中村的留守儿童,有的甚至...
“甚至没见过真正的油画颜料”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画室屋顶时,柏阳正在教孩子们做火纸鸢。
“先用铁丝弯成鸦羽的形状,”他叼着烟卷,指尖在牛皮纸上勾勒纹路,烟灰簌簌落在磨破的牛仔裤上,“再糊上浸过石蜡的宣纸,这样点燃后能飞很久。”阳光穿过天窗的玻璃碎片,在他银灰挑染的发尾织出金线,像极了画里雄鹿的鬃毛。
小雨举着歪歪扭扭的纸鸢骨架,突然问:“柏老师的纹身疼吗?”
“疼啊。”柏阳吐了口烟,故意把烟头凑近小臂上的鸦羽图案,逗得孩子们惊呼,“但比不过这里疼。”他敲了敲自己的心口,冲暮溢眨眨眼——后者正坐在窗边改法律文书,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像群栖息的鸦羽。
记忆灼痕
暮色漫进画室时,暮溢接到医院电话。
“是柏先生的父亲,他想见你们最后一面。”
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生锈的齿轮,在惨白的病房里刻下倒计时。柏阳父亲躺在病床上,颧骨突出如刀,指尖插着的输液管比他画室的画笔更细。他望着柏阳腕间的鸦羽纹身,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跟你母亲的《野火》一模一样。”
“少废话。”柏阳别过脸,却在老人伸手时,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只布满针孔的手。皮肤下的骨头硌得他生疼,像握住一把灰烬。
老人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皮盒,锈迹斑斑的盒盖上刻着“明城美术展纪念”。打开时,里面掉出泛黄的照片——柏阳母亲穿着白裙蹲在棚户区墙角,用粉笔给一群孩子画卡通鹿,其中一个抱着作业本的瘦小身影,正是十二岁的暮溢。
“当年我……”父亲剧烈咳嗽着,指节抓着床单泛白,血沫溅在印着卡通熊的被罩上,“嫉妒暮明远的才华,怕他拿了竞赛第一,挡了我的仕途……”
暮溢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葬礼上落的雨,和此刻病房的消毒水味一样冷。柏阳突然起身,铁皮盒被他撞得滚落在地,照片四散开来,其中一张掉在暮溢脚边——年轻的苏晚笑着递给他一盒蜡笔,他攥着蜡笔的手脏得像煤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柏阳的声音发颤,踢开地上的铁皮盒,“你毁了两个家庭,现在快死了才想起道歉?”
“有用。”父亲拽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基金会的账目在电脑里,还有……”他望向暮溢,浑浊的眼球里突然泛起水光,“对不起。当年你父亲去找我时,带了瓶白酒,说要谢谢我关照你。那酒……是我让人下的药……”
灰烬中的信
深夜的画室飘着松节油与泡面味,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在柏阳电脑屏幕上泼出银灰。
父亲说的“账目”里,藏着母亲生前资助贫困生的所有记录,其中一页用红笔圈着“暮溢”,旁边贴着他高中时的一寸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旧的蓝白校服,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校徽。标注栏写着:“特殊关照:鸦羽少年,未来可期。苏晚,2015.9.12”
“她早就知道我们会相遇。”暮溢轻声说,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红圈,仿佛触到母亲当年的笔触,“就像知道野火会烧起来。”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要像鸦羽一样坚韧”,却没告诉他,鸦羽终将遇见属于自己的火种。
柏阳突然关掉电脑,从画架上扯下未完成的《光的容器》——画布上,鸦羽与雄鹿的轮廓被他用刀刮去大半,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色,像被灰烬覆盖的火场。他抓起钛白色颜料,在雄鹿眼睛的位置点下光斑,却不小心碰翻了调色盘。
暮溢蹲下身收拾颜料,发现柏阳偷偷在画框内侧刻了行小字:“BY & MY, ASHES TO ASHES, LIGHT TO LIGHT.” 他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想起校园时期柏阳总在课本上写歪歪扭扭的“BY·MY”,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串字母会成为贯穿余生的密码。
纸鸢升空
周末的废墟上,孩子们举着火纸鸢奔跑,笑声惊起群鸽。
小雨的纸鸢第一个飞起,石蜡燃烧的微光在暮色中晃成小点,像颗坠落的星星。柏阳搂着暮溢的肩膀,看他们共同设计的logo——鸦羽缠绕雄鹿角——在纸鸢尾部展开,被风扯成模糊的金边。
“爸爸说,火纸鸢能把愿望带给星星。”小雨仰着脸,睫毛上沾着草屑,“可我的愿望,星星能听见吗?”
“能的。”暮溢替她拂去草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用蜡笔改造成的手链,“只要愿望足够真诚,连灰烬里都会长出耳朵。”
柏阳突然蹲下身,用炭笔在小雨的纸鸢上添了道螺旋状的火焰:“这样,愿望就能顺着火苗爬上天啦。”
小女孩眼睛发亮,举着纸鸢跑向废墟深处,身后跟着几个追闹的男孩,鞋踩过瓦砾的声响,像在给秋天打拍子。
永恒契约
当最后一只纸鸢升空时,暮溢的手机响起。
“是当年的棚户区拆迁案胜诉了。”他挂掉电话,望向正在燃烧的废墟——不是真的火,而是夕阳将残垣断壁染成金红。新的教学楼地基上,工人们正在插彩旗,旗帜上的“公益”二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柏阳摸出打火机,却发现火石不见了。暮溢从口袋里掏出个天鹅绒小盒,里面是两枚银戒,戒面嵌着从旧打火机上敲下的碎火石:“怕你弄丢,所以做成了戒指。戴的时候小心,别划到自己。”
“求婚吗?”柏阳挑眉,替暮溢戴上戒指,火石碎粒在他无名指根部闪着光,像颗埋进皮肤的星星,“那我要提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辈子,换你先遇见我。”柏阳吻了吻他的指尖,“让我也尝尝,被鸦羽接住的感觉。”
夜风带来远处的汽笛声,画室的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从破窗户里溢出,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孩子们的笑声混着火焰的噼啪声(其实是纸鸢燃烧的轻响),在逐渐冷却的灰烬上织出温暖的网。
暮溢靠在柏阳肩头,看他鬓角新添的白发——那是熬夜改画时落下的痕迹,在月光下像根银灰色的鸦羽。而柏阳望着暮溢眼底的光,突然想起校园时期的某个清晨,少年睫毛上沾着的纸灰,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不是灰烬,是他余生的火种。
原来有些相遇,早就写在光与火的剧本里。
就像鸦羽与雄鹿,
就像他与他,
在毁灭与重生的循环里,
永远是彼此最滚烫的,
最不可分割的,
生命之光。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