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海棠香掠过宫墙，八人抬的朱漆鸾轿缓缓行过麟德殿前。雪瑄兮半倚在鲛绡软帘后，鎏金护甲无意识叩着紫檀扶手，发出细碎的声响。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与轿外此起彼伏的"娘娘千岁金安"混作一团。
她垂眸望着膝上团扇，象牙骨上的双面绣牡丹鲜活如血。三日前新得的冰湃酸梅汤还在食盒里镇着，此刻却半点提不起兴致。琉璃悄声掀开帘子："娘娘，第三排穿月白襦裙的是礼部侍郎家嫡女......"话音未落，雪瑄兮已抬手示意噤声。
透过鲛绡的朦胧，跪地的秀女们像一片待放的白梅。为首的少女鬓边斜簪着白玉兰，低垂的眉眼竟与她初入宫时别无二致。记忆突然翻涌——那时谢珩怜也是这样隔着纱幔，笑意盈盈地掀开她的红盖头。
轿辇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动了廊下白鸽，扑棱棱的羽翼掠过雕梁，将少女的裙裾吹起一角。雪瑄兮指尖收紧，团扇上的金线硌得掌心生疼。她看见少女慌乱地按住翻飞的衣角，怯生生抬眼的瞬间，那双杏眼里的惊慌与期待，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起轿。"她突然冷声吩咐。琉璃一愣，忙示意轿夫前行。渐行渐远的请安声里，雪瑄兮望着宫墙上斜长的轿影，忽然想起昨夜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新进宫的秀女们分走了她三成月例，而谢珩怜赏给沈才人的翡翠镯子，比她整座椒房殿的装饰都贵重。
轿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将满地黄叶与秀女们的身影都隔绝在外。雪瑄兮摩挲着护甲上的东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这红墙内的春色再美，终究不过是一场场轮回——今日跪在轿前的新人，明日或许就会成为她这般困在轿中的人。
鎏金鸾轿行至麟德殿前，鲛绡软帘被谢珩怜亲手掀开。雪瑄兮还未看清殿外光景，便落入一片温热的龙涎香中，帝王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腕子，将人稳稳揽入怀中："怎的不叫人通报？朕还想着选秀后便去椒房寻你。"
轿外跪成一片的秀女们屏息抬头，正撞见天子眼底化不开的温柔。雪瑄兮耳尖发烫，垂眸时瞥见谢珩怜玄色龙袍下摆沾着的海棠花瓣——定是方才匆匆赶来时蹭上的。他做皇子时便爱这般不顾仪态，如今登了帝位，倒把那股子肆意带进了九重宫阙。
"原是怕扰了皇上选妃。"她轻嗔着要抽回手，却被谢珩怜攥得更紧。帝王屈指弹了弹她额间的红宝石坠子，笑道："朕的后宫，向来只缺你一人。"这话惊得跪地的秀女们齐刷刷低下头，唯有沈才人倚在殿门处，攥着帕子的指尖泛白。
谢珩怜半拥着她走下轿辇，绣着金线盘龙的衣摆扫过满地落花。雪瑄兮望着那些瑟缩的秀女，恍惚想起自己初入王府的模样。那时她身为侧妃，却被谢珩怜捧在掌心，连王妃请安都要候着她梳妆完毕。记得有次她贪凉吃多了冰酪腹痛，谢珩怜竟守在床前亲手煎药，熬红了双眼还笑着哄她："我的侧妃娘娘，可要快点好起来。"
"瞧，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谢珩怜忽然指着人群中簪白玉兰的少女，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眉眼倒是像极了某人及笄那日，躲在屏风后偷看本王的模样。"雪瑄兮耳尖通红，抬手便要打他，却被谢珩怜握住手腕，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殿外众人看得屏息，这哪里是天子选妃，分明是寻常夫妻调笑。沈才人见状，忙上前福身："皇上，时辰不早了......"话未说完，谢珩怜已冷了脸色："谁准你插话？"吓得沈才人当即跪了下去。
雪瑄兮有些不忍，刚要开口求情，谢珩怜却先一步搂住她的腰："阿雪心善，朕便饶你这回。"他对着沈才人冷哼一声，又转头将温柔悉数还给怀中的人，"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穿过重重宫阙，谢珩怜径直将她带到御花园新修的水榭。亭中案上摆满江南进贡的胭脂水粉，最显眼处放着一支通体晶莹的玉簪，簪头雕刻的并蒂莲栩栩如生。"生辰还早，提前送你。"谢珩怜将玉簪插在她发间，"当年做皇子时，说要封你做最尊贵的皇后，如今虽迟了些......"
话音未落，雪瑄兮已踮脚吻住他的唇。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映得相拥的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暖光。远处传来秀女们退下的脚步声，雪瑄兮却听不清了——她只记得谢珩怜掌心的温度，与当年在王府偏殿为她描眉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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