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冰山

体检后的清晨，宋厌在教室后排发现萧怿正对着镜子调整绷带，锁骨处的齿轮疤痕被校服领口遮得严丝合缝。昨夜医务室的月光还烙在记忆里，少年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来，混着消毒水味与雪松气息，在课表的褶皱间酿成未说出口的秘密。

“宋同学，公示栏有人找碴！”黄佳的呐喊惊飞窗外的麻雀，他拽着宋厌冲向走廊时，运动鞋在瓷砖上擦出刺耳的响。公示栏前，吴月正踮脚撕宋厌的答题卡，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夜抄题时的蓝墨水渍：“杨老师说……说辅助线不能歪七扭八！”他转身时撞翻了旁边的三角板，金属件落地的声响里，宋厌看见他错题本上歪歪扭扭的齿轮——每个轮齿都小心避开第三象限。

萧怿不知何时站在楼梯拐角，齿轮手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辅助线的意义不是笔直，是找到连接的可能。”他弯腰捡起吴月的错题本，指尖划过第三象限的阴影区域，“你看，这里多加条虚线，就能让三个立体图形咬合。”吴月的耳朵霎时通红，像被阳光晒透的玉兰花瓣，而宋厌注意到，萧怿画的辅助线，恰好与他锁骨疤痕的弧度重合。

数学竞赛成绩公布那天，杨琴抱着玻璃罐走进教室，二十三枚齿轮书签在投影仪下折射出彩虹。“宋厌与萧怿并列第一。”她抽出两枚书签，宋厌的那枚内侧新刻了“雪松齿轮开始转动”，而萧怿的“第三象限的月光”旁，多了行极小的字：“光的折射需要两个齿轮”。黄佳吹着口哨把辣条分给邻座，白玖的珍珠糖铁盒在课桌上磕出规律的节奏，像齿轮转动时的咔嗒声。

午后的操场蒸腾着热气，萧怿单脚勾着单杠给宋厌讲题，校服下摆垂落，露出脚踝处与黄佳同款的齿轮刺青。“当年白玖的项链勾住单杠，杠铃片砸下来时，他护着的是这个。”萧怿晃了晃手腕的手链，阳光穿过轮齿在地面投下光斑，“他总说齿轮缺角才好看，可我觉得——”他忽然噤声，耳尖发红地望向远处正在给多肉浇水的白玖，“没什么。”

医务室的换药记录显示，萧怿的疤痕愈合期长达三个月，而那段时间的A班日志里，杨琴用红笔写着：“新齿轮入校前，旧齿轮正在磨合”。宋厌翻到日志末页，看见贴在边角的照片：三年前的天台，萧怿蹲在地上画坐标系，旁边站着个穿雪松色外套的模糊身影——正是初中时的自己。

“周末去原校看看？”萧怿忽然递来张泛黄的明信片，背面是原校天台的涂鸦照片，齿轮与雪松的线条间，隐约能看见“等你”两个小字。宋厌指尖划过熟悉的笔迹，忽然想起暴雨夜那个递薄荷糖的少年，颈间的齿轮项链在闪电里明明灭灭，原来早在三年前，命运的辅助线就已穿过两个坐标系的原点。

晚自习突遇停电，蜡烛光在教室勾勒出摇晃的影。黄佳举着手机播放摇滚版《圆周率之歌》，白玖无奈地给每人发珍珠糖，萧怿借着烛光在宋厌的草稿纸上画齿轮，轮齿间的空隙恰好能嵌进第三象限的月光。“其实杨老师的玻璃罐……”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宋厌耳后，“缺角的齿轮才是钥匙，就像你画的辅助线，总要拐过阴影才能见光。”

蜡烛突然熄灭，教室陷入短暂的黑暗。宋厌听见萧怿手链的轻响，接着是指尖触碰到他手腕的温度——那是比月光更柔和的温热，像雪松在春日的初融。当灯光重新亮起，他看见自己的草稿纸上多了行小字：“第三象限的光，从来不是单行道”，而萧怿正望着窗外的玉兰树，树影在他锁骨的疤痕上摇曳，像道永远不会完成的辅助线。

周末清晨，宋厌跟着萧怿走进原校天台，墙面上的荧光坐标系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萧怿蹲下身，指尖划过“雪松与齿轮”的涂鸦，忽然掏出支荧光笔：“该补上最后道辅助线了。”他画的弧线穿过坐标系原点，尾端连接着两个交叠的齿轮，而齿轮中心，是颗正在发芽的星星——与A班教室课桌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黄佳总说我是冰山，”萧怿忽然笑了，荧光笔在指尖转圈，“其实冰山下的齿轮，早就开始转动了。”他望向远处的教学楼，杨琴的办公室窗帘正被风吹起，玻璃罐里的齿轮书签在阳光下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每个转校生都是新的齿轮，而A班……”他忽然转身，墨蓝瞳孔里倒映着宋厌惊讶的神情，“是让所有齿轮找到光的原点。”

玉兰花瓣落在新画的辅助线上，恰好补上最后处空缺。宋厌摸着口袋里杨琴给的新齿轮书签，内侧的“雪松与齿轮在原点重合”字迹还带着油墨香。远处传来黄佳的嚎啕：“萧冰山你居然翘课！杨老师要扒了你的皮——”白玖的劝阻声混着珍珠糖的叮当响，像首未完成的齿轮协奏曲。

萧怿拽着宋厌跑向操场时，校服拉链在风里哗啦作响。宋厌望着他晃动的齿轮手链，忽然明白，所谓青春的故事，从来不是单行道上的直线，而是无数齿轮的咬合与碰撞，在第三象限的阴影里，在辅助线的拐角处，在每个少年的棱角间，永远有未说完的下一句，永远有光在等待折射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