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初秋总带着猝不及防的凉。季清臣坐在设计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铅笔,在画纸上反复勾勒着“栀子主题社区中心”的草图——图纸右下角,他特意留了一块空白,想画一朵和高中校园里一模一样的栀子,笔尖落下时,却总忍不住想起周栀语低头写文字的模样,线条歪歪扭扭,始终画不出记忆里的鲜活。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妈”的备注像一块冷铁,瞬间压得他呼吸一滞。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喂,妈。”
“清臣,你赶紧回来一趟!”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电话那头隐约的争吵声,“你爸的工地出问题了,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要账,他血压又上来了,你快回来帮着想想办法!”
“工地?什么问题?”季清臣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笔尖摔断了。他顾不上捡,抓着手机追问,“不是上个月才结了一批款吗?怎么会突然欠账?”
“还不是因为那个建材商!”母亲的声音更急了,“送来的钢筋全是次品,工地返工不说,还被质检部门罚了款,现在工人要工资,供应商要货款,你爸都快被逼疯了!”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季清臣甚至能听到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画纸上那片没画完的栀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填报志愿时,跟周栀语说“想设计能留住回忆的房子”,那时的理想像盛夏的栀子,鲜活又明亮,可现在,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我知道了,我这就请假回去。”季清臣挂了电话,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画纸上的草图,那些线条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原本满心期待的设计,此刻像个笑话——连家里的事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理想?
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设计本的最里面,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明信片。这是他上个月在学校书店买的,正面印着南方师范大学的校门,背面是他特意留出来的空白,原本想写点什么寄给周栀语,却迟迟没敢下笔。他怕自己说不出“北方的秋天很美”,怕自己提起家里的困境,更怕听到她的声音后,忍不住泄露心底的脆弱。
明信片的角落,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瓣的纹路模仿着记忆里的模样。他摩挲着那朵栀子,想起高三那年,每天清晨都去校园的栀子花丛旁,挑一朵开得最盛的,偷偷放进周栀语的抽屉,看着她发现时泛红的脸颊,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可现在,他连寄一张明信片的勇气都没有。
收拾行李时,季清臣看到了书桌上的语文笔记——那是高考前周栀语帮他整理的,里面夹着一张她写的便签:“季清臣,数学题不会可以问我,语文作文不会……就多看点散文,你写的字那么好看,别浪费啦。”便签的右下角,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把便签贴在手机壳后面,又把明信片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本厚厚的建筑理论书下面——像是这样,就能把对周栀语的惦念和对理想的渴望,暂时藏起来,不去触碰。
坐上去往家的高铁时,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像他正在流失的理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母亲焦急的声音和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去工地,指着正在建设的大楼说:“清臣,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都支持你。”可现在,父亲却要靠他来支撑这个家,靠他来收拾烂摊子。
到家时,公司的门口果然围了一群人,举着“还我工资”“归还货款”的牌子,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母亲站在公司门口,红着眼眶跟人解释,看到季清臣回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拉着他往里走:“你爸在里面跟几个老员工开会,你快进去看看。”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父亲坐在主位上,头发白了大半,脸色苍白得吓人。看到季清臣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你回来干什么?学校的课不上了?”
“爸,我请假了。”季清臣走过去,把父亲手里的烟夺下来摁灭,“妈跟我说了工地的事,我来帮你。”
“你帮我?你怎么帮?”父亲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合同,“这些你看得懂吗?供应商要告我们,工人要罢工,你以为靠你在学校学的那些设计,就能解决问题?”
季清臣的脸瞬间涨红,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可他还是攥紧了拳头:“我看不懂可以学,我可以跟老员工请教,我可以去跟供应商谈判,总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接下来的日子,季清臣彻底成了父亲的“助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父亲去工地检查返工情况,中午顶着烈日去跟供应商谈判,晚上还要对着一堆看不懂的财务报表熬夜到凌晨。他的设计本被扔在书桌的角落,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画纸上那朵没画完的栀子,再也没有机会补全。
有一次,他去工地催返工进度,路过附近的花店,看到门口摆着一盆栀子。北方的气候不适合栀子生长,那盆栀子的叶子有些发黄,花瓣也蔫蔫的,却还是努力地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他停下脚步,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花店老板走过来问:“小伙子,要买花吗?这是南方来的栀子,不好养,我好不容易才养活的。”
季清臣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白花,花瓣上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他想起高中时,周栀语把他送的栀子夹在笔记本里,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填报志愿那天,她站在栀子花丛旁,红着眼眶说“栀子花送别你我,你我怀念盛夏”——那些画面像针一样,轻轻扎在他心上,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板,帮我给它多浇点水吧。”季清臣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递给老板,“别让它蔫了。”
回到公司时,父亲正在跟一个合作方打电话,语气卑微得让季清臣心疼。挂了电话,父亲坐在椅子上,疲惫地说:“清臣,爸对不起你,让你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帮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爸,我不后悔。”季清臣走过去,帮父亲揉了揉肩膀,“设计可以以后再学,可你只有一个。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再回去继续画我的图,到时候,我要给你设计一栋最舒服的房子。”
父亲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却没再说什么。季清臣知道,父亲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
晚上回到家,季清臣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被压在书下的明信片。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笔尖悬在空白处,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他想告诉周栀语,他现在每天都在忙些什么,想告诉她,他看到了一盆快蔫了的栀子,想告诉她,他很想她。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写,只是把明信片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像藏起一个不敢言说的秘密。
他拿起手机,翻出高中时的照片。照片里,他和周栀语站在栀子花丛旁,她手里拿着一朵栀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她的脸,小声说:“栀语,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就去找你,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寄一张最好看的明信片,给你画一朵最香的栀子。”
只是他不知道,现实的困境远比他想象中更难摆脱。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供应商的谈判陷入僵局,工地的返工进度一再拖延,他想要的“处理好”,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那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被他藏了又藏,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抽屉最底层,还藏着对一个人的惦念,和一段关于栀子的盛夏回忆。
北方的冬天越来越近,夜里的风也越来越冷。季清臣站在公司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忽然想起周栀语写的文字:“栀子花开的时候,风里都藏着悄悄话。”他不知道,现在南方的栀子有没有开,周栀语有没有想起他,有没有收到过一张,来自北方的、没寄出去的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