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帝王泪 边关雪

祁槿荣登基的第三年冬，帝都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年轻的帝王独自站在梅林中，手中握着那朵早已干枯的木槿花。三年来，他派出了无数密探，几乎翻遍了祁国每一寸土地，却始终找不到纪弥见的踪影。

　　“陛下，天寒了。”大太监小心翼翼地为祁槿荣披上貂裘。

　　祁槿荣恍若未闻，只是凝视着手中的干花。这朵花是当年他随手插在纪弥见衣襟上的，没想到那人竟一直珍藏着。就像他们的感情，他随手给予，纪弥见却视若珍宝，而当他想要珍惜时，那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人都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但木槿花的松柏已经随风而去，随雪而行。

　　“边关可有消息？”祁槿荣声音沙哑。

　　“回陛下，还是没有纪大人的踪迹……”

　　“继续找！”祁槿荣猛地攥紧拳头，干枯的花瓣在他掌心碎裂就像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一样，“活要见人，死要……”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大太监不敢抬头，只听见雪地上滴答的声响——那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落下的泪。

　　回到寝宫，祁槿荣取出一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截松枝。这是当年他们在古松林立约时交换的信物，纪弥见离开时将它留在了国师府。

　　“弥见……”祁槿荣轻抚松枝，眼前浮现出那人清冷的眉眼，“若时光能倒流……”

　　可惜，世上从无后悔药。他为了巩固皇权娶了丞相之女伤害了他太多太多，失去了此生挚爱。皇后诞下皇子那日，他独自在御花园喝得烂醉，恍惚间似乎看见纪弥见站在梅树下对他微笑，可一眨眼，又只剩下漫天飞雪。

　　祁国北境，寒风如刀。

　　军营中，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白衣人正在为伤兵换药。他动作娴熟，手法轻柔，即使看不清面容，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也足以让人移不开视线。

　　“军医大人，新送来的伤员发热不退！”一个小兵慌慌张张跑来报告。

　　白衣人点点头，随小兵来到一个重伤士兵床前。他仔细检查伤口后，从药箱中取出几味草药研磨成粉，又加入清水调成糊状敷在那士兵的伤口上。

　　“军医大人……”伤兵虚弱地开口，“我会死吗？”

　　白衣人摇摇头，在纸上写下：“按时换药，三日可退热。”字迹清隽如松。

　　“多谢大人！”伤兵感激道，“大人为何从不说话？”

　　白衣人动作一顿，随即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不能发声。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

　　白衣人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他迅速低下头，面具下的脸色瞬间煞白。

　　祁槿荣一身戎装踏入军帐，目光扫过满营伤兵。北境战事吃紧，他亲自前来督战，却没想到会看到如此多的伤员。

　　“这位是……”祁槿荣注意到角落里的白衣人，那身影莫名的熟悉。

　　“回陛下，这是我们的随军神医，两年前来到军营，救治了无数将士。”将领恭敬回答，“只是神医天生哑疾……”

　　祁槿荣走近几步，白衣人立刻跪下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

　　“抬起头来。”祁槿荣命令道。

　　白衣人缓缓抬头，银白的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祁槿荣盯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如墨般漆黑，如冰般寒冷，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他。

　　祁槿荣失望地叹了口气。在他的印象里纪弥见的眼睛是温润的琥珀色，像秋日的暖阳，而非这般冷寂。

　　“起来吧。”祁槿荣转身离去，没注意到白衣人微微颤抖的手指。

　　夜深人静时，白衣人独自站在军营外的雪地中，摘下面具深深呼吸。月光下，那张脸赫然是失踪两年的纪弥见！恍若隔世但清俊的容颜依旧如此。

　　“弥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纪弥见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祁槿荣站在三步之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果然是你……”祁槿荣声音颤抖，“朕就知道…那双手…那字迹……”

　　纪弥见沉默地戴回面具，恭敬行礼，却是一副对待陌生君王的姿态。

　　“弥见，跟朕回去。”祁槿荣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手，“朕找了你两年……”

　　纪弥见迅速后退，从怀中取出纸笔写道：“陛下认错人了，草民只是一介军医。”

　　祁槿荣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如刀绞：“你连声音都不愿给朕了吗？”

　　纪弥见摇头，继续写道：“不敢，只不过嗓子受了伤。”

　　“受伤？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告诉朕？还有为何不回来？”祁槿荣几乎是在哀求，“朕错了…朕废了皇后，朕……”

　　纪弥见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写道：“陛下以为我在乎这个？”

　　祁槿荣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是啊，纪弥见从来不在乎权势地位，他在乎的只有那颗真心，而那颗真心自己却亲手将它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