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端起杯子,送到唇边,没有犹豫,喝了一大口。
生涩的泥土味和微酸的口感瞬间充斥口腔,还是那么难喝。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榨汁时残留的、属于快斗指尖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新一皱了下眉,喉结滚动,将那口液体咽了下去,冰冷的麻木感似乎又被胃里这点微弱的温热驱散了一丝丝。
他端着杯子,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受伤的左臂依旧僵硬地吊着。
客厅里还残留着快斗离去时带起的风的气息,混合着那顽固的“沉渊藓膏”草药味和新鲜的番茄气息。
新一靠在沙发背上,疲惫地闭上眼,昨晚快斗强硬地撕开他绷带、专注涂抹药膏时那冰冷又稳定的触感,以及他按着自己肩膀时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浮现在感官记忆里。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快斗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银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反手关上门,动作比离开时轻缓了许多,似乎还带着点……不自在?
快斗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新一,以及他手里端着的那杯……已经被喝掉一大半的番茄汁。
快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被一种别扭的、故作镇定的表情掩盖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哟,真喝了?看来伤得不轻,连味觉都出问题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动作带着点刻意放缓的随意。
他走到沙发另一头,隔着一个空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
新一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接他关于味觉的调侃,视线却精准地落在快斗刚脱掉外套后露出的右臂上——那道新鲜的划痕依旧没有处理,在客厅稍亮的光线下,边缘的红肿似乎更明显了些。
快斗敏锐地察觉到了新一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臂往沙发靠垫后面藏了藏,同时身体也微微侧向另一边,避开了新一的视线。
他抓起遥控器,胡乱按着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喂,名侦探,”快斗盯着电视屏幕,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试图转移注意力,“你这安全屋的电视信号也太差了吧?全是雪花……” 他胡乱换着台,制造出无意义的噪音。
新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快斗那带着点焦躁不安的侧影。快斗越是掩饰,那道伤口的存在感就越强。
新一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穿透力,让快斗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无形的探照灯锁定,灼热难耐。
“……你看够了没有?”快斗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蓝灰色的眼睛带着一丝被看穿的不爽和微恼,瞪向新一,“都说了是小伤!死不了!比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强多了!”
新一依旧沉默。他放下手中那杯剩了小半的番茄汁,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然后,他撑着没受伤的右手,缓慢而艰难地站起身。
快斗看着他动作,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警惕地问:“你干嘛?”
新一没回答,只是拖着依旧酸麻沉重的左半边身体,一步一步,动作迟缓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客厅角落那个存放急救用品的矮柜走去。他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快斗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左臂无力而微微倾斜的身体线条,看着他因为动作牵扯伤口而略显僵硬的步伐,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多管闲事”或者“我自己会弄”,但话到嘴边,看着新一那固执而略显笨拙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新一很快找到了需要的东西:一小瓶消毒喷雾,一包无菌棉签,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盒消炎药膏。他拿着这些东西,转身,又一步一步地挪了回来。
他停在快斗坐着的沙发前,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弯下腰,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快斗面前。动作因为左臂的牵制而显得有些别扭,但他伸出的手很稳。
“处理一下。”新一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他的目光落在快斗藏着的手臂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快斗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又抬眼看向新一。两人距离很近,新一微微俯身的姿势,让快斗能清晰地看到他镜片后那双蓝眸深处映着的自己的脸。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电视里无意义的雪花噪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快斗能闻到新一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药膏气息。
快斗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推开那只拿着药品的手,想用惯常的戏谑和满不在乎来掩饰此刻心底那点莫名翻涌的、陌生的悸动。
但新一的目光太沉静,太直接,带着疲惫和……固执的关心?
快斗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像是被那目光定住了,有些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一直藏在身后的右臂伸了出来。
那道狭长的伤口暴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新鲜的血腥气和微微的红肿。
新一没再看他,只是沉默地拧开消毒喷雾的盖子。他微微弯下腰,靠得更近了些,受伤的左臂小心地垂在身侧,只用没受伤的右手进行操作。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冰凉的消毒喷雾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快斗的手臂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新一似乎察觉到了,喷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轻缓。
他拿起一根棉签,沾了点消毒液,小心翼翼地、极其专注地开始清理伤口边缘凝固的血痂和可能沾染的污渍。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签,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快斗手臂的皮肤。
那触感很轻,很短暂,带着一点消毒液的冰凉和棉签本身的柔软。
但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快斗的皮肤神经,一路窜上脊椎,带来一阵细密的、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快斗的身体僵得如同石块,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新一温热的呼吸,因为专注而微微拂过他手臂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新一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还有那专注而略显苍白的侧脸。他处理伤口的样子,带着一种与平时推理时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认真,却奇异地让快斗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清理完伤口,新一拿起那盒消炎药膏,用指尖挖了一点淡黄色的膏体。这一次,是直接涂抹。
他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和一点自身的体温,轻轻点在了快斗的伤口边缘。为了涂抹均匀,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更直接地接触到了快斗的皮肤,甚至轻轻按压着药膏向伤口内部推抹。
指尖的触感比棉签更真实,更温热。药膏的凉意和指尖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感官冲击。
快斗的身体猛地一颤,蓝灰色的瞳孔深处,那抹属于血族的暗红不受控制地倏然亮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只被新一指尖触碰的手臂上。一种强烈的、源自契约和本能的渴望,混杂着某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疯狂鼓噪。
新一似乎并未察觉快斗的异样,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处理伤口上。
他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确保覆盖了整道伤口。然后,他拿起纱布,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动作依旧笨拙,纱布缠得不算整齐,甚至有点松垮。
包扎的过程,新一的指尖和纱布边缘,不可避免地、反复地擦过、触碰着快斗手臂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快斗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动。快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如同擂鼓。他甚至能闻到,随着新一低头靠近的动作,对方颈间散发出的、那缕被体温蒸腾出的、属于契约宿主的、更加清晰的清冽气息……对他而言,这比最甜美的血液还要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那想要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将尖牙刺入那片近在咫尺的温热皮肤的原始冲动。
终于,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算不上漂亮的结。新一直起身,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轻轻呼出一口气。因为弯腰太久,加上左肩的负担,他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点,额角渗出了新的细密汗珠。
“……好了。”新一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暧昧的距离。
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目光落在快斗被包扎好的手臂上,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并不太满意,眉头微蹙了一下。
快斗像是骤然从某种无形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猛地抽回手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白色纱布,又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新一略显苍白的脸和额角的汗珠。
“……谢……谢了。”快斗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不自然的停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他别开脸,不再看新一,抓起遥控器胡乱按着,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蓝灰色的眼睛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却根本看不清上面是什么。
“嗯。”新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弯腰,拿起矮柜上那杯还剩一小半的番茄汁,没再看快斗,转身慢慢走回了卧室。
门被轻轻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