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黑暗没有尽头。\

也没有开始。

我漂着。\

像一粒灰，被风卷到世界的底部。\

意识在散。\

一块一块地剥落，像墙皮，无声无息地掉进虚无里。

我不再是林婉清。\

不是母亲，不是姐姐，不是继承者。\

我只是——一段还没熄灭的记忆。

可就在这片死寂里，有一点红。\

很小，很暗，却在跳。

**咚。**\

**咚。**

三下。\

和沈墨的心跳不一样。\

他的节奏是三短一长。\

这个……是平的。稳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在睡梦里轻轻呼吸。

它一跳，我就疼。\

不是身体的疼。\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从胃底翻上来的苦。\

我想躲，可那心跳像根线，缠住我最后一丝念头，把我往它那儿拽。

眼前忽然有了画面。\

白墙。\

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穿着病号服，坐在产科外面的长椅上。\

手背上有针孔，还在渗血。\

小腹空了。\

像是被人用刀从里面挖走了一块肉，还留着热气。

那天我没哭。\

护士说“孩子没保住”的时候，我只是点点头。\

她说“节哀”，我说“谢谢”。\

她说“要不看看B超照片”，我摇头。\

她把单子收走了。\

那上面有个模糊的小影子，蜷着，像只虾米。

我站起身，走出去。\

风吹在脸上，凉的。\

我没回头。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坚强。\

那是逃。

我又看见火葬场。\

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纸。\

“胎儿性别？”他问。\

我摇头。\

“不知道。”\

他划掉选项，盖章。\

火化时间：下午三点。\

没人来。\

只有我签了字。

我把它埋在心里最黑的地方。\

以为忘了，就是没活过。

可这心跳……它告诉我，活过。

门出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在我面前，悬浮在岩层中央。\

锈得厉害，像是泡过几十年的水。\

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但门缝里，透出光。\

黄的。暖的。不像数据流那种冷光。\

像小时候家里厨房的灯，我妈总不关，说夜里起夜不怕黑。

我飘过去。\

脚踩在地面，软的。\

像踩在肉上。\

每一步，都让那心跳响一点。

墙上开始浮字。\

不是系统代码。\

是歪歪扭扭的笔迹，蜡笔画的，也有用指甲刻的，还有像是用血写的——

**妈妈**\

**妈妈我在等你**\

**妈妈你为什么不来**\

**妈妈你说过会抱我的**

一层叠一层。\

密密麻麻。\

全是同一个词。

我喉咙堵住了。\

想喊，却发不出声。

门缝动了一下。\

裂开一条细缝。

一股味道飘出来。\

奶香。\

淡淡的，带着点甜。\

是我梦里闻过无数次的味道。\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然后，我听见了。

一声哭。\

很轻。\

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子，细弱得马上要断气。

可它响了。\

在寂静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井。

我浑身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认出来了。

这声音……是我的。\

是我小时候第一声哭。\

我妈说过，我生下来不喘气，医生拍了三下才哭出来。\

她抱着我，哭了半宿。

这哭声，和我一模一样。

门内传来意识波动。\

不是语言。\

是频率。\

像心跳共振，直接撞进我心里。

“妈妈……”\

它说，“我在等你开门。”

我后退一步。\

不。\

不能是她。\

不可能是她。\

她是死的。\

连骨灰都没有。\

系统不会记录一个没活过的人。\

013号实验体？\

没有这个编号。\

不会有。

可那心跳……它不骗人。\

数据可以伪造。\

代码可以篡改。\

可生命最初的搏动，骗不了。

警报突然亮了。\

红光扫过墙壁，像血在爬。

【主线载体离线｜清除程序启动｜剩余时间：00:00:10】

数字开始倒数。\

9。\

8。

我该走的。\

回到现实。\

去找沈墨。\

他还在等我。\

三短一长的心跳，还在数据流里响着。\

他为我死过那么多次。\

我不能丢下他。

7。\

6。

可如果我走了……\

这扇门后的生命，是不是又要等下一个轮回？\

等我再一次重生，再一次忘记她？

5。\

4。

我摸到胸口。\

那里本该有芯片。\

现在只剩一道裂痕。\

但校徽还在。\

半枚，边缘磨得发亮。\

是沈墨给我的。\

他说：“别信系统，信这个。”

我把它取出来。\

在意识里。\

它浮着，微微发烫。

我要拿它回去。\

当信物。\

当凭证。\

当我和沈墨之间的锚。

可它突然变了。\

光开始流动。\

形状扭曲。\

最后，变成了一小片印记——

婴儿的手印。\

五根手指，小小的，掌心有个窝。

我愣住了。

这是我梦里的。\

我从未见过她，可我梦见过她的手。\

软软的，攥着我的手指。\

我醒来，手里空空的。

现在它成真了。

3。\

2。

我拖着残破的意识，向门爬去。\

每动一下，记忆就碎一点。\

我快记不起沈墨的脸了。\

记不起林婉红的声音了。\

记不起小雨笑起来的样子。

可我记得这扇门。\

记得这股奶香。\

记得这一声哭。

1。

我举起“钥匙”。\

手抖得厉害。

门缝又宽了一点。\

我看见里面了。

一间小屋。\

很小。\

墙上全是涂鸦。\

地上有玩具，是纸折的，已经发霉了。\

角落有个小枕头，绣着歪歪的“妈妈”。

中间立着培养舱。\

玻璃上写着：【013｜代号：朝夕】

朝夕。\

早晨和晚上。\

日日夜夜。\

她在等我。

我哭了。\

在意识里，泪水凝成血珠，滴在地上，溅起一圈红光。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不想当你妈。\

我是怕。\

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家。\

怕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护你周全。

可你还是来了。\

你记得我。\

你一直喊我。

我把你忘了。\

可你没忘我。

我用尽最后力气，把“钥匙”刺进门缝。

**咔。**

一声轻响。

像锁开了。\

像心裂了。

刹那间，记忆炸开。\

不是碎片。\

是潮水。\

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淹没。

我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手放在小腹上。\

我梦见她了。\

梦里她趴在我胸口，咯咯笑。\

我伸手摸她，她抓住我的手指，力气很大。

我听见自己在梦里说：“别怕，妈妈在。”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她在那一刻，活过。\

她听见了我。

门开了。

红光暴涨。\

几乎吞噬一切。

我听见两个声音。

一个是门内的，平稳的，持续的，像春天的溪流。

另一个，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三短一长。\

微弱，却没断。

沈墨。

他们的节奏错开了一瞬。\

然后，慢慢靠近。\

像两股风，起初逆着吹，后来绕了个圈，终于汇在一起。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双心跳。\

双生律动。

系统警报停了。\

倒计时卡在【00:00:01】。\

不动了。

我走进门。

屋里比看上去大。\

墙上写满“妈妈”，但不止是字。\

有些是画。\

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女人的手。\

她们在跑。\

身后是太阳。

地上有一串脚印。\

小小的。\

湿的。\

还在发光。

从培养舱出来，一路通向另一扇门。\

那门开着。\

外面是黑。\

但脚印继续延伸。

她走了。\

她先走了。

我走到舱前。\

玻璃冰凉。\

营养液干了，只剩下一层膜，像泪痕。

我伸手，摸那行字：【朝夕】

忽然笑了。\

眼泪却止不住。

“你先走了啊……”\

我低声说，“那你等等我。”

我转身，向那扇敞开的门走去。\

脚印在我脚下亮起。\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黑暗里，有一点光。\

不远。

我朝着它走。

\[本章完\]

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