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无形的网,裹住温浔干涩的喉咙。
她盯着点滴管里缓慢坠落的水珠,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忽然想起车祸后在ICU醒来的那个清晨——同样是这样惨白的光线,照见凌之野趴在床尾的背影,他校服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像是被揉皱的铁锈。
“体温38.7℃。”护士的声音打断思绪,温浔看见凌之野从阴影里直起身子,他指间的钢笔在病历本上顿出墨点,黑色校服第二颗纽扣永远松着,露出锁骨下方淡淡的红痕——那是前天半夜她咳得喘不过气时,他背着她跑向急诊室时蹭到的墙漆。
“要冰敷。”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浸在凉水里的鹅卵石,冷硬却带着异常的柔和。
不等护士反应,他已经扯过床头柜上的毛巾,在温水里绞了绞,叠成规整的方块轻轻按在她额角。
温浔嗅到他袖子上的沐浴露味道,竟比记忆里任何止痛药都更让人心安。
“谢谢。”她轻声说,看见他耳尖骤然泛红。
凌之野别过脸,抓起床头的苹果削皮,刀刃在灯光下闪过冷光。
“吃苹果。”
苹果皮在他指间拉出细长的螺旋,落在青瓷盘里,像一条沉默的蛇。
温浔记得上周他第一次削苹果时把果皮削得坑坑洼洼,还倔强地说:“水果切成块就行。”此刻却熟练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隔壁床的家属正在大声打电话,凌之野皱眉起身关窗,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温浔望着他的背影。
“周妍希呢?”她咬了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冲淡嘴里的苦涩。
凌之野的手顿了顿,果皮突然断裂:“查资料。”简单的三个字里藏着锋芒,温浔知道他在隐瞒什么——比如周妍希手机里那段直播录像,比如林怡袖口的淡绿色粉末,比如温晴离开考场时眼底破碎的光。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温浔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又渗出淡淡血沫。
凌之野猛然转身,钢笔在病历本上划出歪扭的斜线,他扑到床边按住她的肩膀,喉结滚动着却说不出话,只能伸手轻轻拍她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没事的。”她扯动嘴角,想安慰他,却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凌之野突然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喝点水。”
玻璃杯触到她嘴唇时,温度恰好是不烫不凉的三十七度,杯底沉着几片新鲜的柠檬片,边缘还带着未擦净的水珠——显然是刚切的。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妍希推门而入,手机屏幕映着她眼底的血丝:“浔浔,你看这个。”她点开监控录像,画面里林怡正站在学校机房,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温浔看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正是温晴拿到U盘的前一天。
“这些照片是她用AI合成的。”
周妍希放大画面,林怡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温浔蜷缩的照片正在进行像素级调整。“还有这个——”
她调出另一段监控,温晴在甜品店接过U盘时,林怡的另一只手正悄悄将什么塞进自己口袋。
凌之野的指节捏得发白,保温杯在掌心留下湿热的印子。
温浔望着屏幕里林怡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忽然想起车祸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的指甲。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温浔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闪过破碎的记忆碎片:急刹车的刺耳声响,林怡惊恐的尖叫,自己被安全带勒紧的胸膛。
她猛地抓住凌之野的手腕,却在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惊醒——那些画面,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觉?
“休息。”凌之野按住她想要坐起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抽出枕下的毛绒玩具熊,塞进她怀里——那是上周他用校服外套裹着,从医院门口的抓娃娃机里硬拽出来的。
温浔摸到熊肚子里塞着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的整整齐齐的字:“别怕,我在。”
周妍希悄悄退到病房外,给温晴发去一条消息:
【监控显示林怡进过化学实验室,你确定不来看你姐?】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看见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闪过,校服袖口沾着的铁锈红,像朵开在灰暗中的花。
病房里,凌之野替温浔掖好被子,指尖划过她腕间的疤痕——那是车祸时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抓住自己手腕时,眼底闪过的痛楚,像被惊醒的小猫。
喉间滚过一声叹息,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得像蝴蝶触到露水:“快点好起来。”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爬上窗台,在凌之野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
温浔假装睡着,感受着他坐在床边的重量,听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早已在沉默中发芽。
而在医院外的黑暗里,温晴攥着周妍希的消息,望着病房透出的暖黄灯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温浔了。
温浔是一个极好,极能容忍的人。
口袋里的U盘硌着皮肤,里面藏着林怡更可怕的秘密——但此刻,她忽然想起那年,温浔背着发着高烧的自己跑了三条街找医生,汗湿的刘海贴在脸上,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晴晴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要到了。”
记得那年爸妈都不在家,温母去世也没多久。
手机屏幕亮起,林怡的消息跳出来:
【温晴,你以为自己能逃得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转身走向医院大门,雨水打湿的睫毛下,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