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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归途

春风南国

三天像三年一样漫长。我寝食难安,整日在佛堂与宫门之间徘徊。青竹劝我休息,我却连眼睛都不敢闭——一闭眼就会看见纳柏满身是血的样子。

第四天拂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我。我赤着脚冲到殿外,晨雾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穿过王宫侧门。

"青竹!快拿我的斗篷!"

我顾不上梳发,胡乱套上靴子就往外跑。宫道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裙摆,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渗入皮肤。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的响鼻声,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转过最后一个回廊,我终于看见了他们——十几个满身泥泞的朔客武士,中间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纳柏朔客站在最前方,左臂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纳柏!"我飞奔过去,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他转身,脸上疲惫的线条在看到我的瞬间柔和下来:"无瑕..."

我扑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气息。他的胸膛比往常更加滚烫,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你受伤了!"我颤抖着触碰他的绷带。

"小伤。"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侧身让开,"看看我带回了谁。"

那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从武士身后探出头来。一张与姐姐有七分相似的小脸,杏眼圆睁,嘴唇发抖。虽然四年未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阿木尔,姐姐的命根子。

"阿木尔..."我蹲下身,张开双臂。

孩子犹豫了一下,突然扑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姨母!母妃...母妃被关在黑屋子里...他们不让我见她..."

我紧紧抱住这个颤抖的小身体,泪水夺眶而出。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瘦小,骨头硌得我生疼。我抚摸着他凌乱的发辫,发现里面缠着几根枯草,身上散发着马匹和汗水的味道,显然经历了长途奔波。

"没事了,没事了..."我轻声哄着,抬头看向纳柏朔客,"姐姐呢?"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还在迪岚地牢。我们只来得及救出孩子。"

我咬住嘴唇点点头,抱起已经哭累的阿木尔:"我们先回去,你需要处理伤口。"

纳柏朔客的伤比"小伤"严重得多。医师拆开绷带时,我差点晕过去——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膀延伸到肘部,边缘已经有些发红。

"会感染。"老医师摇头,"得用火烙。"

纳柏朔客面不改色地灌下半壶烈酒:"来吧。"

我捂住阿木尔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盯着那烧红的铁片。当烙铁接触皮肉的滋滋声响起,纳柏朔客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但一声没吭。只有我注意到他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和掐进椅子扶手的指节。

处理完伤口,医师留下药膏和嘱咐离开了。阿木尔已经在我怀里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我轻轻把他放在软榻上,盖好毯子,然后转向纳柏朔客。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拧了湿布擦拭他脸上的尘土。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沉:"我们本来计划很顺利。买通了阿木尔的奶娘,让他在猎场'走失'。但野莫瓦克比想象的警觉,立刻封锁了所有出路。"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后怕,"我们不得不硬闯,死了六个兄弟。"

我喉咙发紧:"姐姐...她知道阿木尔被救出来了吗?"

"不确定。"他摇头,"但野莫瓦克一定会用更残酷的手段折磨她..."

"别说了。"我打断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想象。转身去查看阿木尔,孩子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抽噎一下。

纳柏朔客突然握住我的手:"无瑕,战争不可避免了。野莫瓦克不会善罢甘休。"

我沉默地点头。从救出阿木尔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向迪岚宣战。

阿木尔醒来后变得异常安静。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兽。我给他换上南国式样的衣服,煮了清淡的粥,但他只吃了几口就推开碗。

"想母妃..."他小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如刀绞,将他搂进怀里:"姨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你母妃小时候最喜欢听我讲故事了。"

我讲了南国的神话,讲了姐姐和我在御花园的趣事,刻意避开所有关于迪岚和野莫瓦克的话题。阿木尔渐渐放松下来,甚至问了几句南国是什么样子。

"等战争结束,姨母带你去南国看荷花,吃冰糖葫芦。"我抚摸他的头发,心里却知道这个承诺有多渺茫。

纳柏朔客进来时,阿木尔明显瑟缩了一下。这也难怪,这孩子见过的成年男性恐怕只有残暴的野莫瓦克和他的武士们。

"别怕,"我轻声说,"这是纳柏姨父,是他把你从迪岚救出来的。"

纳柏朔客出人意料地蹲下身,与阿木尔平视:"听说你喜欢小马?明天我带你去马厩看刚出生的小马驹,好不好?"

阿木尔睁大眼睛,怯生生地点头。纳柏朔客伸手想摸他的头,孩子却本能地躲开了。我看见丈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起身转向我。

"父王要见我们,关于阿木尔的事。"

我亲了亲阿木尔的额头,让青竹陪他玩,然后跟着纳柏朔客去见族长。

族长的大殿里气氛凝重。老族长坐在首位,两侧是朔客祖的长老们。我紧张地攥住纳柏朔客的衣袖,他安抚地拍拍我的手。

"南国公主,"族长开门见山,"你外甥的事已经传遍草原。野莫瓦克派使者来要人,否则就开战。"

我膝盖一软,纳柏朔客及时扶住我:"父王,我们已经准备好迎战。"

"愚蠢!"族长拍案而起,"为一个异族孩子牺牲朔客勇士的性命?"

"他不是普通孩子。"纳柏朔客声音冷静,"他是迪岚与南国的血脉,将来可以成为我们控制两地的棋子。"

我震惊地看着丈夫,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理由。族长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长老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何况,"纳柏朔客继续道,"野莫瓦克早已觊觎我们的草场。这一战迟早要打,不如趁他因失去继承人而军心不稳时动手。"

这番话说动了族长。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决定联合南国边境驻军,共同对抗迪岚。离开大殿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回寝殿的路上,我小声问纳柏朔客,"利用阿木尔的身份..."

他停下脚步,双手捧住我的脸:"那只是说给长老们听的。我救阿木尔,是因为他是你的亲人。"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澄澈,我从中看不到一丝算计。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确定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

战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纳柏朔客每天早出晚归,训练士兵,检查兵器。我则负责照顾阿木尔,同时组织王宫里的女眷准备绷带和草药。

阿木尔渐渐适应了朔客祖的生活。纳柏朔客兑现了承诺,带他去看小马驹,还亲手给他做了把小木弓。孩子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偶尔甚至会笑一笑,那模样像极了姐姐小时候。

一天傍晚,我正在教阿木尔写南国字,乌仁图雅匆匆跑来:"嫂嫂!大哥带回一个迪岚俘虏,说是认识无忧公主!"

我立刻放下毛笔,嘱咐青竹照顾阿木尔,跟着乌仁图雅跑去地牢。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纳柏朔客正审问一个瘦削的迪岚武士。那人满脸血污,但眼神倔强。

"他说是无忧公主的侍卫,"纳柏朔客见我来了,解释道,"试图逃出迪岚报信被抓。"

我蹲下身,用迪岚语问道:"你认识我姐姐?"

武士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您是无瑕公主?无忧公主经常提起您!"

"姐姐还活着吗?"我声音发抖。

"活着,但..."武士痛苦地闭上眼,"野莫瓦克每天都会去地牢折磨她。他说...说要用最慢的方式让她死去,除非阿木尔王子回去。"

我胃部一阵绞痛,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纳柏朔客一把抓住武士的衣领:"地牢在哪里?有多少守卫?"

武士详细描述了迪岚王宫的地形和布防。原来姐姐被关在西侧地牢,那里原本是储藏室,只有一个出入口,日夜有重兵把守。

"还有一事..."武士犹豫了一下,"无忧公主让我转告您,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让阿木尔回迪岚。她说...她的生命已经不重要了,阿木尔必须活着。"

我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纳柏朔客搂住我的肩膀,对武士说:"如果你带路,我们有机会救出无忧公主吗?"

武士苦笑:"不可能。野莫瓦克已经下令,一旦有变,立刻处死公主。他宁愿要一具尸体,也不会让公主活着离开。"

回到寝殿,我机械地给阿木尔洗澡、讲故事、哄睡,整个人像具行尸走肉。孩子睡着后,我终于崩溃了,扑在纳柏朔客怀里无声恸哭。

"我们还能做什么?"我抓着他的皮甲,指甲折断也浑然不觉,"姐姐她..."

纳柏朔客沉默地抱着我,良久才说:"我们会尽快开战。攻入迪岚王城时,我亲自去地牢救你姐姐。"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却也明白,等大军攻到王城,姐姐可能已经...

出征前夜,纳柏朔客异常温柔。他帮我梳发,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生怕扯疼我。我们相拥而卧,谁也没有睡意。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问,"你站在雪地里,那么小一只,却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轻笑:"那时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可恶的人。"

"现在呢?"

我转身面对他,借着月光描摹他刚毅的轮廓:"现在是天底下最可恶却让我无法不爱的人。"

他吻住我,这个吻带着诀别的意味。当我们分开时,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长孙无瑕,等我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一个像你一样勇敢的女儿。"

我哽咽着点头,将脸埋在他颈间,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和铁锈的气息。这一刻,我多希望时间能静止,让黎明永远不要到来。

但战鼓终究会在黎明响起。纳柏朔客穿上铠甲,佩好弯刀,最后吻了吻还在熟睡的阿木尔。

"我把他交给你了。"他将我拉到身前,用力抱了一下,"保重。"

我站在宫墙上,看着军队如黑色的洪流涌出王城。纳柏朔客骑在马上,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的心和我一样痛。

阿木尔不知何时醒来了,揉着眼睛站在我身边:"姨父去打坏人了吗?"

"嗯。"我抱起他,强忍泪水,"他会把母妃带回来的。"

孩子将小脸贴在我肩上:"姨母,我想回家..."

我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军队,心如刀割:"姨母知道,姨母也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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