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割着柏书的脸颊。他穿过学校后方的树林,每跑一步,口袋中的硬盘就撞击一次大腿,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身后远处,警笛声和爆炸的余响仍隐约可闻。
江旭还在那里。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插在柏书胸口。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江旭可能遭遇的情景——被按倒在地,被注射药物,被带回那个噩梦般的实验项目...
树林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外面就是居民区。柏书用外套裹住手翻越铁丝网,落地时右腿的旧伤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沿着昏暗的小巷快速移动。
老城区图书馆要到明天才能碰头,现在他需要一个临时藏身处。父亲的老房子——自从母亲改嫁后就空置的旧居——就在三公里外。
街道上偶尔有警车驶过,柏书贴着墙角的阴影前行。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电视正播放紧急新闻:
"...城北松山别墅区发生爆炸,警方已封锁现场。初步调查显示与近日博物馆盗窃案有关..."
柏书压低棒球帽檐,快步走过。转过两个街区后,他看到了那栋熟悉的五层老楼。十五年了,楼道灯依然不亮。他摸黑爬上四楼,从门垫下找出备用钥匙——母亲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门开的瞬间,灰尘和回忆一起涌来。客厅里,父亲的黑白遗像仍挂在墙上,镜框一尘不染——母亲显然经常来打扫。柏书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才允许自己喘口气。
硬盘放在茶几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柏书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硬盘,屏幕上立即跳出一个密码界面。他输入江旭教的密码:"1997★π"。
文件顺利打开,里面是分类整齐的文件夹。柏书点开标注"柏明远"的文件夹,心跳加速。
十几份扫描文档和几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最上面是一份1998年的项目聘书,任命父亲为"夜鹰计划"神经接口技术顾问。照片中,年轻的父亲站在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中间,表情严肃而不安。
下一份文件是父亲的辞职申请,日期是1999年3月:
"鉴于项目已偏离最初科研方向,涉及非伦理人体实验,本人无法继续参与..."
最后一份文件让柏书浑身发冷——父亲的死亡鉴定报告,标注为"实验室意外",但旁边有江旭手写的备注:"K伪造现场,注射神经毒素。"
柏书的手指颤抖着划过屏幕。二十年的"意外"真相就这样赤裸呈现。他抬头看向墙上父亲的遗像,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仿佛在无声诉说。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柏书轻声承诺。
下一个文件夹名为"实验体",里面是三十七名受试者的详细资料。江旭的资料足有二十页,记录了他从16岁到21岁的全部测试数据。最后一行标注:"17号实验体,神经链接稳定性突破95%,量子加密载体适配成功。建议升级为永久载体。"
柏书胃部一阵绞痛。翻到照片部分,他看到少年江旭被固定在一张特制椅子上,头部连接数十根导线,表情空洞得像个人偶。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江旭——破碎的,被摧残的。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柏书立刻合上电脑,摸到窗边小心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两辆黑色SUV,几个穿便装但明显携带武器的人正在查看门牌。
"该死!"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柏书迅速收拾东西,从厨房窗户翻到防火梯。就在他爬到二楼时,听到上方自家门被踹开的巨响。
防火梯尽头是一条狭窄的后巷。柏书落地后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喊叫声:"那边!追!"
凌晨的老城区巷道如迷宫般错综复杂。柏书左拐右转,时而穿过晾衣绳纵横的小院,时而翻越低矮的围墙。追兵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有两次几乎看到他的背影。
转过一个拐角后,柏书发现自己来到了死胡同。三面高墙,唯一的出口已被堵住。他急中生智,攀上墙边的垃圾箱,勉强够到二楼的消防梯。
就在他爬上梯子的瞬间,一颗子弹擦过耳际,在金属梯上溅出火花。柏书不敢停留,爬到楼顶后连续越过几栋相邻的建筑,最后从一个维修通道下到另一条街道。
甩开追兵后,柏书躲进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角落里,他打开电脑继续查看文件,这次戴上了耳机。
一个视频文件引起他的注意:"1999年事故现场"。画面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是间实验室,父亲倒在地上抽搐,而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人——尽管年轻许多,但那独特的金牙依然醒目——正是老K。
柏书猛地合上电脑,呼吸急促。他需要冷静,需要计划。首先,确认江旭的下落;其次,联系国际刑警;最后,找到那艘载有孩子们的科研船。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活到天亮。
网吧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距离与陈岩约定的会面还有八小时。柏书不确定还能否信任陈岩,但那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打开江旭留下的联络号码,用网吧的电话拨打。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疲惫的男声:"这里是深夜送餐。"
暗号不对。柏书回忆江旭的提示,改口道:"我想订一份1997年的红酒烩鸡。"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回答:"那道菜需要特殊食材,请提供订购码。"
柏书输入硬盘中找到的八位数字。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验证通过。请到以下地址取货:滨海区港湾路17号,蓝色仓库,上午十点。暗号是'夜鹰归巢'。"
电话挂断。柏书删除通话记录,离开网吧。晨光尚未出现,但东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白。
他买了份早报,头条赫然是"松山别墅爆炸案:一死三伤"。报道称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在爆炸中重伤被捕,已送医治疗。
江旭还活着!
柏书仔细阅读报道,但再无线索。他需要找到那家医院,但贸然行动太危险。国际刑警的联络可能是唯一希望。
时间缓慢流逝。柏书换了两次出租车,确认无人跟踪后,于九点四十五分抵达港湾路。这是一条废弃的工业区道路,多数仓库已破败不堪。17号仓库外墙新刷了蓝漆,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
柏书绕到仓库侧面,观察了十分钟才接近。他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打量着他:"暗号?"
"夜鹰归巢。"
门完全打开,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女人示意他进去。仓库内部被改造成简易办公区,几个神情严肃的人正在电脑前工作。
"柏警官,我是马琳,国际刑警反高科技犯罪组组长。"女人伸出手,"江旭是我的下属。"
柏书没有握手:"他昨晚被捕了。"
"我们知道。"马琳指向一个屏幕,上面是医院平面图,"市中心医院特殊监护区,内外至少有十二个莫云峰的人。"
"你们准备怎么救他?"
马琳的表情变得复杂:"直接营救太危险。我们计划先拿到他芯片里的数据,那才是关键。"
柏书冷笑:"所以你们打算放弃他?"
"不是放弃,是优先级。"马琳调出一张照片,"这是'夜鹰号'科研船,目前停在公海,上面有五十名被当作实验体的儿童。江旭的芯片里有它的精确坐标和安防布局。"
照片上是一艘白色科研船,甲板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围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莫云峰本人。
"江旭知道你们这个'优先级'吗?"
马琳没有直接回答:"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特工,明白牺牲的意义。"
柏书想起江旭最后那个微笑和手势,胸口一阵刺痛。江旭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被放弃,但仍然选择留下。
"给我医院布局和警卫分布。"柏书突然说,"我去救他。"
"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是在请求许可。"柏书的声音冰冷,"江旭为我争取了逃跑时间,现在轮到我为他做了。"
马琳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气:"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递给柏书一个U盘,"这里有医院所有情报。但我们不能提供官方支援。"
"我不需要。"柏书接过U盘,"只需要你们在我得手后接应。"
"还有一件事。"马琳犹豫了一下,"江旭颈部的芯片有自毁机制。如果强行移除或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会释放一种神经毒素,同时擦除所有数据。"
柏书想起父亲的死亡报告:"老K发明的?"
"对。所以如果救援失败..."马琳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必要时柏书必须确保数据不被敌人获取,即使那意味着...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柏书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嘶哑。
离开仓库前,马琳给了柏书一套伪装工具和武器:"江旭说过你擅长解谜。这个可能对你有用。"
那是一个密封的信封。柏书打开后,发现是一张学校老礼堂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17"
江旭的风格。柏书将照片收好,带着新装备离开仓库。
正午的阳光刺眼而灼热。柏书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梭。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医院病床上;现在,他正准备单枪匹马闯入重兵把守的医院。
为了救一个可能已经不再完整的人。
为了兑现十五年前那个天真的约定。
为了江旭看自己时,眼中那抹他从未说破的温柔。
柏书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市中心医院。"车子启动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徽——那曾经代表的一切,如今已变得如此复杂而模糊。
但有些事,永远清晰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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