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柏书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汗水流进衣领。他站在通风窗前,一只脚已经踏上窗台,却迟迟没有跨出那一步。
窗外,江旭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他仰着头,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黑色西装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异常精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柏书!"江旭的声音穿透雨声,"没时间了!"
柏书握紧了手中的警徽,金属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十五年的警察生涯教会他一个真理:证据不说谎。而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江旭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那个在爆炸中推开他的江旭,和眼前这个雨中伸出手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手机再次震动。柏书低头查看,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决定很难做?想想你母亲厨房里的那盆天竺葵,它今晚开得真艳。——K」
柏书的心脏猛地收缩。母亲确实在厨房窗台上养了一盆天竺葵,这是只有熟悉她家布局的人才知道的细节。老K不仅监视着母亲,还可能已经进入了她的家。
他拨通陈岩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脊背爬上来——陈岩可能也出事了。
"柏书!"江旭的声音更加急促,"他们马上会封锁整个医院!"
柏书深吸一口气,将智能手机扔在设备间的地上,只带着一次性手机、警徽和那个金属片翻出了窗户。
雨水立刻将他浇透。他沿着消防梯向下爬,受伤的右腿每移动一步都带来尖锐的疼痛。江旭在下方接应,当他距离地面还有两米时,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放在地上。
"车在那边。"江旭指向停车场角落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柏书抓住江旭的手腕:"我母亲可能有危险。"
江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柏书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你他妈还站在这里?"
"因为现在去她家等于自投罗网。"江旭压低声音,"老K就在那里等着你。跟我走,我有人去接你母亲了。"
"谁?"
"你信任的人。"
柏书盯着江旭的眼睛,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只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决绝。
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从医院高层传来。江旭立刻将柏书推向车子:"走!"
他们冲向灰色轿车。就在江旭拉开车门的瞬间,柏书听到一声轻微的"噗"声,接着江旭的肩膀猛地向后一仰,西装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狙击手!"江旭咬牙道,将柏书塞进副驾驶,自己则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装置贴在车顶。装置立刻发出刺眼的蓝光。
"电磁干扰,能争取三十秒。"江旭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同时用肩膀顶住方向盘,单手扯开领带绑在右肩的伤口上。
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尖叫着摩擦出白烟,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几个黑影从医院侧门涌出。
"他们是谁?"柏书紧抓扶手,车子在雨中的街道上疯狂穿梭。
"莫云峰的私人武装。"江旭的声音因疼痛而紧绷,"前特种部队,现在是他养的疯狗。"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江旭突然急刹车,迅速换挡倒车转入另一条路。他的动作精准得不像一个刚中弹的人。
"你刚才说派人去接我母亲,"柏书盯着江旭被雨水和血浸湿的右肩,"是谁?"
江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车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前,从后座拿出一件干净外套换上:"陈岩。"
柏书猛地转向他:"陈岩?你怎么会——"
"你昏迷时我用你的手机给他发了信息,约定了紧急情况下的暗号。"江旭从遮阳板后面取出一副眼镜戴上,瞬间改变了整个人的气质,"他知道该怎么做。"
柏书想起陈岩之前说查江旭资料触发系统警报的事。如果江旭真的看过他的手机,那一定也知道他们在调查他。
"你一直在监视我。"这不是疑问句。
江旭调整后视镜,镜中映出他冷静的双眼:"保护不等于监视。"
"那这是什么?"柏书掏出那个刻有数字17的金属片,"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绣球花里藏着这个。"
江旭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伸手想拿金属片,柏书却收回了手。
"解释清楚,否则下一站是警局。"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旭深吸一口气:"那是密钥的一部分。"
"什么密钥?"
"解锁我颈部数据的密钥。"江旭指了指自己的伤疤,"十七号协议是生物加密程序,将数据存储在改造过的皮肤组织里。需要三部分密钥才能安全读取,否则数据会自毁。"
柏书想起李医生说的话——伤疤下可能植入了数据芯片。现在看来,那不仅是普通芯片,而是某种生物科技产物。
"谁给你植入的?为什么?"
车后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江旭看了眼后视镜,脸色骤变:"抓稳!"
一辆黑色SUV从侧面撞向他们。江旭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路缘石惊险避开。他迅速拐进一条单行道,同时按下仪表盘上的一个隐藏按钮。
"你在干什么?"
"启动干扰。"江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辆车有特殊改装。"
后视镜里,那辆SUV突然失控打滑,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江旭趁机拐进地下停车场,连续变换路线后从另一个出口驶出。
柏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不是普通的逃亡,对方动用了军用级装备,而江旭似乎早有准备。
"你到底是什么人?"柏书一字一顿地问。
江旭将车驶入一条昏暗的小路,最终停在一栋废弃仓库前。他关掉引擎,转向柏书:"我是晨曦安保的CEO,这是真的。我曾是特种部队'夜鹰'小组的成员,这也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我现在的身份,是国际刑警特别调查员'渡鸦'。"
柏书瞪大眼睛:"什么?"
"三年前,莫氏集团开始利用艺术品交易洗钱并传递加密信息。国际刑警安插我潜入他们内部。"江旭从钱包夹层取出一枚微型芯片,"这是验证码,可以登录国际刑警的加密数据库查询我的档案。"
柏书没有接:"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局里要草率结案?为什么老K警告我远离你?"
"因为莫云峰发现内部有卧底,但不确定是谁。"江旭的声音低沉,"他故意让张明盗窃那幅画,设下陷阱。爆炸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可能介入调查的警方人员——也就是我预料会派去的你。"
这个解释合乎逻辑,但柏书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那幅画里有什么?"
"坐标。"江旭说,"指向莫氏集团在公海上的数据船,那里储存着他们的全部犯罪记录和客户名单。"
雨势渐小,车内的空气却越发凝重。柏书摩挲着手中的金属片,思考着江旭话语中的漏洞。
"老K说你是'夜鹰行动'的一部分。那是什么?"
江旭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军方秘密项目,研发生物加密技术。我...是早期实验对象之一。"
"十五年前?"柏书计算着时间,"那时我们还在上高中。"
"项目就在我们学校地下。"江旭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名义上是国防科技实验室,实际是'夜鹰'的研发中心。他们从学生中挑选测试对象,我...符合所有条件。"
柏书记起高中时的江旭确实经常缺席,总是以"家庭事务"为由。有一次他跟踪江旭,发现他进了学校老礼堂下的一个从不对学生开放的区域,被保安拦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签了保密协议。"江旭苦笑,"而且谁会相信?一个高中生参与军方秘密项目?"
车外传来一声猫叫,打破了沉默。柏书看着江旭苍白的脸色和被血浸透的衬衫,决定暂时搁置疑问。
"你需要医疗处理。"
江旭摇头:"子弹擦伤而已。重要的是先把你安置到安全屋,然后——"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江旭查看信息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怎么了?"
"陈岩失联了。"江旭的声音紧绷,"他没能接到你母亲。"
柏书感到一阵眩晕:"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K先一步带走了她。"江旭启动车子,"我们得改变计划。"
车子再次驶入雨夜。柏书紧握手机,盯着窗外飞逝的模糊灯光。母亲可能已经落入莫云峰手中,陈岩下落不明,而他身边是一个自称国际刑警卧底的神秘老同学,身上带着军方秘密实验的痕迹。
这一切荒谬得像场噩梦,但肩上江旭的血迹是真实的,腿上的疼痛是真实的,金属片在掌心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停车。"柏书突然说。
江旭皱眉:"什么?"
"我说停车!"柏书拔出了从杀手那里夺来的手枪,指向江旭,"就在这里,现在。"
江旭缓缓将车停在路边,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你不相信我。"
"给我一个相信的理由。"柏书的声音嘶哑,"你说你是卧底,证明给我看。"
江旭沉默片刻,突然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完全露出颈部的伤疤。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疤痕上的蓝色纹路再次闪烁起来,组成了一个柏书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展翅的鸟,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十七号协议的核心加密。"江旭说,"每任'渡鸦'的标记。现在你拿着密钥的一部分,靠近它。"
柏书犹豫了一下,将金属片慢慢靠近江旭的伤疤。当距离缩短到几厘米时,金属片突然发出微弱的蓝光,疤痕上的纹路开始变化,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数字:42。
"这是安全屋的门禁代码。"江旭说,"莫云峰的人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们可以重整旗鼓,想办法救你母亲。"
柏书放下枪,但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为什么要选我介入调查?你本可以找国际刑警的人。"
江旭重新扣好衬衫:"因为我需要完全不受莫云峰影响的人,而且..."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十五年前的那个约定,我一直记得。"
柏书记得那个夏夜,两个少年在天台上击掌为誓,要一起打击犯罪。那时的约定,在成年世界的复杂与背叛中显得如此天真。
"最后一个问题。"柏书直视江旭的眼睛,"老K是谁?"
江旭的表情变得冰冷:"他曾经是'夜鹰'项目的首席安全官,现在是莫云峰的左右手。也是..."他停顿了一下,"在我颈部植入这个东西的人。"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未知的目的地。柏书望着窗外渐停的雨,心中的疑问比雨水还要密集。江旭的故事合乎逻辑,但仍有太多未解的谜团:为什么莫云峰对那幅画如此紧张?"夜鹰行动"与现在的洗钱案有何关联?老K为什么对他母亲如此了解?
最重要的是,他能相信这个身上带着发光疤痕、自称双重身份的老同学吗?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信息出现在一次性手机的屏幕上:
「柏警官,你母亲很想念你。明天日出前独自来老船厂,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带上江旭脖子上的东西。——K」
柏书默默将手机屏幕转向江旭。在昏暗的车内,他看见江旭的眼中闪过一丝柏书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悲伤的决绝。
"我们不去安全屋了。"江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莫云峰把数据船停在哪里。"
柏书意识到,这场游戏刚刚进入了更加危险的阶段。而赌注,已经从他一个人的生命,扩大到了他母亲的安危,甚至可能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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