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打在江南织造府的青瓦上,淅淅沥沥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周诗雨握着绣绷的手顿了顿,指尖的银针悬在素白的绫罗上方,针脚处刚绣出半朵将开的玉兰,被窗外飘进的风染了点潮气。
“又在绣这个?”
清冷的声音伴着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周诗雨抬眼时,见王奕已立在屋中。她今日换了身月白的骑装,发梢还沾着雨珠,许是刚从城外回来,眉宇间带着未散的英气,与这满室的绣线、熏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得妥帖。
“给母亲备的生辰礼,总得精细些。”周诗雨放下针,取过桌边的帕子递过去,“城外雨大,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
王奕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发梢,目光落在绣绷上:“这点雨算什么。倒是你,日日闷在屋里,小心闷出病来。”她伸手碰了碰那半朵玉兰的花瓣,指尖微凉,触得绫罗轻轻一颤,“这玉兰绣得像,只是少了点活气。”
周诗雨失笑:“你懂什么,绣品讲究的是静气。”
“我是不懂这些针头线脑的事。”王奕收回手,指尖在身侧悄悄蜷了蜷,方才触到绣线的地方似还留着温软的触感,“但我知道,城外的玉兰花都开了,比你这绣出来的热闹百倍。明日天晴,我带你去看?”
周诗雨微怔。她自小长在织造府,规矩束缚得紧,除了随母亲去寺庙进香,几乎没踏出过城。王奕是镇国将军的独女,去年随父来江南驻守,偶然与她相识,性子跳脱得像阵风,却总记得她那些没说出口的念想。
“可是……父亲未必允。”她小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绣线。
“怕什么。”王奕挑眉,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去跟周大人说,就说你随我去城外别院学骑射——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这一方绣绷吧?”
第二日天果然放了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青石板路的水渍晒得发亮。王奕牵着两匹马等在织造府后门,见周诗雨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衣裙,头发松松挽成个髻,少了些往日的拘谨,倒添了几分灵动,不由得笑了:“这样才好看。”
周诗雨脸颊微红,低头拢了拢衣袖:“别取笑我了。”
两人翻身上马,王奕怕她不适应,刻意放慢了速度。马蹄踏过城郊的石板路,渐渐入了山林。沿途的玉兰开得正盛,一树树雪白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像下了场花瓣雨。周诗雨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的柔滑触感,果然比绣线鲜活得多。
“你看那边。”王奕忽然抬手往前指。
周诗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坳里藏着一汪清潭,潭边开着大片的鸢尾,蓝紫色的花瓣映在水里,美得像幅画。她一时看呆了,连马也忘了牵。
王奕勒住马,在她身侧笑道:“喜欢这里?以后我常带你来。”
周诗雨转头看她,阳光落在王奕的侧脸,将她下颌的线条描得清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她忽然想起去年初见时,王奕也是这样笑着,替她解了围——那时她被几个纨绔子弟纠缠,是王奕纵马而来,三两下将人打跑,临走时还回头冲她扬了扬眉,说“以后有事,报我名字”。
“王奕,”她轻声唤道,“谢谢你。”
王奕愣了愣,随即笑开:“跟我谢什么。”她翻身下马,伸手扶周诗雨,“下来走走吧。”
两人沿着潭边慢慢走,花瓣落在发间、衣上,也落在彼此的沉默里。周诗雨踩着软绵的草地,听着王奕讲军中的趣事,讲她幼时随父亲在边关看的落日,忽然觉得,这日日守着的绣绷,好像真的窄了些。
“等下个月,我要随父亲去一趟北境查探军情。”王奕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大概要去三个月。”
周诗雨脚步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空落落的。她点点头:“一路小心。”
“放心。”王奕转头看她,眼里的光很亮,“我回来时,给你带北境的沙枣花。听说开起来金灿灿的,比玉兰热闹。”
周诗雨望着她,忽然弯起嘴角:“好。我等你回来。”
那天回去后,周诗雨把那半朵玉兰的绣绷收了起来,换了块新的素绫。她开始绣两匹并辔而行的马,一匹马的鬃毛被风吹得扬起,另一匹马的鞍上,落着一片小小的玉兰花瓣。
七月的风带着暑气来时,王奕的信到了。信里没说太多战事,只说北境的星空很亮,说沙枣花已经结了花苞,说她一切都好,让她勿念。周诗雨把信小心收好,继续绣那幅未完成的绣品。
九月初,江南又下了场雨。周诗雨坐在窗边,正绣到两匹马踏过一片花海,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些风尘仆仆的沙哑。
“周诗雨!我回来了!”
她猛地放下绣绷,起身往外跑。雨幕中,王奕立在院门口,身上还穿着劲装,肩上落着雨,手里却捧着一小束金灿灿的沙枣花,见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光。
“你看,我没骗你吧。”王奕把花递到她面前,花瓣上还沾着北境的尘土,却鲜活得很。
周诗雨接过花,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忽然笑了。雨还在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衣上,也落在那束沙枣花上,沙沙的声响里,好像藏着未完的话,和往后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