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落了满地碎金。周诗雨踩着高跟鞋走过时,总觉得那光影里藏着双眼睛——果不其然,转过街角就撞见王奕斜倚在汽车旁,玄色短褂沾着夜露的潮气,指尖转着支银质打火机。
“周小姐倒是准时。”王奕挑眉,车门“咔嗒”一声弹开,露出后座铺着的暗纹丝绸。
周诗雨拢了拢珍珠披肩,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皓腕,腕间玉镯轻响:“王老板的面子,谁敢不给?”
她们相识在三个月前的军火交易场。周诗雨是洋行买办的千金,指尖夹着的雪茄比男人还烈;王奕是租界里突然冒头的帮派新贵,腰间枪套总别着支雕花勃朗宁。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却在一场拍卖会上,为了一幅徐悲鸿的奔马图较上了劲。
“这幅画,我要了。”周诗雨红唇微勾,举牌的手稳如磐石。
“周小姐,凡事留一线。”王奕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烟草和硝烟的味道。
最终画被周诗雨拍走,却在当晚收到王奕派人送来的信:“明晚七点,百乐门后台见。画归你,人归我。”
百乐门的霓虹晃得人眼晕。周诗雨推开后台门时,正看见王奕对着镜子整理领结,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她侧脸刻下刀削般的轮廓。“说吧,找我做什么。”
王奕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枚周诗雨遗落在拍卖场的袖扣:“听说周小姐在帮北边的人运药?”
空气瞬间凝固。周诗雨的手悄悄摸向手袋里的枪,却被王奕按住:“别紧张,我不是来揭发你的。”她从抽屉里拿出张地图,“英租界的巡逻路线,我帮你搞定。”
“为什么?”
王奕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竟有几分少年气:“因为你是第一个敢跟我抢东西的女人。”
后来她们成了奇怪的盟友。周诗雨利用家族关系打通关卡,王奕则动用帮派势力扫清障碍。有次在码头交接药品,突然遇到巡捕突袭,王奕把周诗雨按在集装箱后面,自己冲出去引开火力。枪声里,周诗雨看见王奕的短褂被血染红,却还回头冲她比了个手势。
那天晚上,周诗雨在王奕的公寓里帮她包扎伤口。“你不怕死吗?”她的指尖触到王奕的皮肤,微微发颤。
“怕啊。”王奕盯着她,“但更怕看不到你跟我抢下一幅画。”
窗外的炮声越来越近了。日军的军舰停在黄浦江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周诗雨收到消息,家族要举家南迁。临行前夜,她去了王奕常去的那家威士忌吧。
王奕已经在等她,面前摆着两杯加冰的酒。“我不走。”她推过一杯酒,“这里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等一个人,跟我一起看胜利后的上海。”
周诗雨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冰块相撞的脆响里,仿佛能听见未来的风声。“我在南边等你。”她站起身,披肩滑落肩头,露出旗袍上绣着的暗纹——那是朵只有她们才懂的玉兰花。
王奕没说话,只是把那支雕花勃朗宁塞进她手里:“防身用。”
三个月后,周诗雨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上海帮派火并,新晋头目王奕遇袭身亡。照片上的人面目模糊,她却认出了那件沾着血迹的玄色短褂。
又过了八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南方。周诗雨站在码头,看着北上的船,手里紧握着那支勃朗宁。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转身时,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王奕瘦了,左眉骨多了道疤,却笑得依旧张扬:“我说过,会让你看到胜利后的上海。”
黄浦江的风吹起她们的衣角,像两面不肯屈服的旗帜。周诗雨摸出那枚袖扣,重新别回王奕的衬衫上。“下一幅画,我要张大千的。”
“没问题。”王奕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硌得人安心,“只要你想要,整个上海都是你的。”
霞飞路的梧桐又绿了。有人说,帮派里那位行事狠辣的王老板,身边总跟着位穿旗袍的小姐,两人并肩走在阳光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极了当年那幅没被抢走的奔马图——自由,且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