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查收你的守护神-东然

夜，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李煜东是在一阵细微的、无法自控的啜泣中醒来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也沾湿了枕边人睡衣的肩头。他蜷缩着，像一只试图回到母体寻求安全感的小兽，身体因为压抑的哭声而轻轻颤抖。

张奕然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醒了。他睡眠不深，尤其是对身边这个大型挂件的动静格外敏感。感觉到肩头的湿意和怀里身体的轻颤，他心头一紧，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东子？”他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低头去看怀里的人。李煜东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懵懂纯良的帅脸，此刻眉头紧紧皱着，长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噘着，像是在梦里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奕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伸出略带薄茧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轻轻擦去李煜东脸上的泪痕。

“喂，李煜东？醒醒。”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做噩梦了？”

在他的轻唤和抚摸下，李煜东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澈见底、偶尔会显得过于直率的眼睛，此刻氤氲着未散的水汽，迷茫又脆弱，仿佛迷失在时空缝隙里的孩子。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张奕然，怔了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泪水涌得更凶了。

他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带着烫人的温度，砸在张奕然的手背上，也砸在他的心尖上。

“哥哥……”李煜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张奕然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哥哥……呜……”

张奕然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他没有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靠得更近，一只手回抱住他，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性地轻拍着。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他低声重复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暴躁的“小炮仗”此刻收敛了所有的利刺，只剩下全然的耐心与包容。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东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小声的抽噎。他依旧紧紧抱着张奕然，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真实的温暖就会消失。

“梦到什么了？”张奕然轻声问，指尖梳理着他有些汗湿的额发。

李煜东吸了吸鼻子，带着残留的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些被他简单的大脑尘封在角落、几乎快要遗忘的童年碎片，在梦里变得无比清晰。

他梦回了幼儿园，或者更早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更懵懂，更不懂得分辨善恶。有几个年纪稍大、个头也高的孩子，总是喜欢围着他。

他们把自己沉甸甸的小书包塞到他手里，让他“帮忙”拿着；玩捉迷藏，总是让他当那个永远也找不到人的“鬼”；分零食的时候，会把不喜欢吃的、或者包装不好看的塞给他，用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说：“这个给你吧，我们不喜欢。”

小小的李煜东，抱着那些不属于他的沉重书包，在原地转着圈圈努力寻找，接过那些被挑剩下的零食，心里没有任何被欺负的概念。他那过于直率的思维，甚至将那视为一种“接纳”和“友好”。他觉得，大家愿意让他拿东西，愿意跟他一起玩（虽然规则不公平），还分东西给他吃，这难道不是“好”的表现吗？

他甚至会因为那一点点虚假的“归属感”，而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直到后来长大些，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通过书本、电视，还有偶尔观察到的其他小朋友之间真正的友谊，他才在某个瞬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那种行为，叫做“隐形霸凌”。原来，他曾经是被孤立、被戏弄、被当做小跟班和冤大头的那一个。

这种迟来的认知，并没有在当时引起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悄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平时不痛不痒，却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深夜，通过梦境，凶猛地反扑。

而在今晚的梦里，情节却发生了奇异的转折。

就在那几个大孩子又一次把脏兮兮的玩具桶塞到他手里，指挥他去打水时，一个身影闯了进来。那是少年模样的张奕然，穿着他熟悉的红色球衣，眉眼锐利，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不好惹的气场。

梦里的张奕然，一把打掉了那个玩具桶，水流了一地。他指着那几个大孩子，眼神凶得像要咬人：“你们他妈再使唤他一个试试？！”

那几个梦里的“恶霸”，被这股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

然后，梦里的张奕然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眶红红的小小煜东。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他“傻”或者“笨”，而是用一种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欣赏的语气说：“长得还挺可爱。”

接着，他伸出手，用袖子仔细又笨拙地擦掉小小煜东脸上的脏污，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有一种坚定的守护。他捏了捏那小脸蛋，补充道：“但是，不能只有可爱，也得学聪明一点，知道吗？不然老被人欺负。”

就是这个梦，这个虚构的、来自过去的救赎，击溃了李煜东成年后所有伪装的平静。那份迟来的委屈，混合着梦境中被守护的温暖，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们不是对我好，是在欺负我……”李煜东把脸埋在张奕然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巨大的失落和难过，“我那时候……好傻……”

张奕然安静地听着，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那个他未曾参与的、李煜东的过去的愤怒，有对怀里这个人迟来的心痛，更有一种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些小屁孩挨个揍一顿的冲动。

他收紧手臂，把李煜东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放屁！”张奕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他特有的、能斩碎一切阴霾的霸道，“你那不是傻。”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李煜东能理解的逻辑去安抚他：“你那叫……叫善良！心思干净的人，看别人也都是好的。是那帮小崽子心眼坏，是他们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他捧起李煜东泪痕交错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月光下，张奕然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全然的肯定和维护。

“听着，李煜东，你很好。以前好，现在更好。”他的拇指摩挲着对方湿润的眼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后谁再敢那么对你，管他是梦里还是现实，你告诉我，我揍得他亲妈都不认识！”

李煜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张奕然眼睛里那个小小的、狼狈的自己。那份从梦境延续到现实的委屈和难过，在张奕然这番毫不讲理却无比坚定的维护中，奇异地开始消融。

他忽然觉得，那些过去，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他用力地点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然后又像不够似的，补充道：“有哥哥在，我不怕。”

情绪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极其强烈的依赖感。李煜东整个人像块融化了的牛皮糖，黏在张奕然身上，不肯分开半分。

他抱着张奕然的腰，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呼吸间全是令他安心的气息。腿也缠上去，像八爪鱼一样牢牢吸附着。

“哥哥……”他小声叫着，声音黏糊糊的。

“嗯。”

“哥哥……”

“在呢。”

“你真好。”

“……闭嘴，睡觉。”

张奕然嘴上嫌弃，身体却诚实地调整姿势，让这个大型挂件能趴得更舒服。他拉过被子，把两人盖严实，手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性地拍着李煜东的后背。

李煜东的心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安全感填得满满的。那些关于童年的灰色记忆，似乎都被身边这个人身上炽热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驱散了。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张奕然的嘴唇，印上一个带着泪痕咸湿味道、却无比温柔的吻。

“哥哥，我最喜欢你了。”他贴着对方的唇瓣，轻声呢喃，像在陈述一个永恒的真理。

张奕然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耳根在夜色里悄悄泛红。他有些粗鲁地按住李煜东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作为回应。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

“睡吧。”张奕然把他重新按回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明天早上给你煎荷包蛋。”

“要糖心的。”

“……事多。”

李煜东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这一次，梦境没有再打扰他。他知道，无论过去如何，现在和未来，他都有了他的奕然哥哥。

他的守护神，他的暴躁小媳妇，他独一无二的、温暖而坚实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