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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异邦6-源轩

薄荷和雪松都会发芽

# 第六章 伤·隙

皇家亲卫押送着的马车一路未停,直入宫闱深处。没有审讯,没有对质,甚至没有给张真源一个开口辩解的机会。御书房外,内侍总管出来传了口谕,声音尖细而冰冷,如同秋日的霜刃。

“五皇子张真源,巡查期间,行为失检,罔顾体统,着罚没半年俸禄,廷杖二十,以儆效尤。钦此。”

“行为失检,罔顾体统”。轻飘飘的八个字,便将江南数月的辛劳与险阻,连同那“放虎归山”的严重指控,一并轻轻揭过。皇帝甚至懒得深究,或许在他心中,这个儿子本就无足轻重,翻不起什么风浪,也担不起什么重责,敲打一番,让他继续安分守己便是。

至于那可能存在的冤屈和刻意构陷?无人在意。

廷杖落在身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宫墙间显得格外刺耳。张真源趴在刑凳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苍白,却自始至终紧咬着牙关,未发出一声痛呼。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望着身下冰冷的青石板,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与寒凉。

二十杖毕,他被内侍沉默地抬回了静思宫。

太医早已候着。来的正是贺峻霖,贺家世代御医,与宫中各位主子也算相熟。他动作熟练地剪开张真源背后血迹斑斑的衣衫,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处。

宋亚轩一直白着脸跟在旁边,此刻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呼吸猛地一窒,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

贺峻霖神色专注,清理伤口,上药,动作又快又稳。只是当药粉触及绽开的皮肉时,张真源终究没忍住,从齿缝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贺峻霖手上动作未停,嘴里却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语气熟稔得近乎数落:“活该!早知道有今日,当初逞什么能?非揽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还不知谨慎,给人留下这等话柄!二十杖?算你走运,没削了你的爵位都是陛下开恩!”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张真源趴在枕上,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因忍着痛而有些沙哑:“贺太医教训的是……下次不敢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贺峻霖瞪他一眼,手下故意用了点力,听到张真源又是一声抽气,才哼道,“你这身子骨是不想要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有贺圣手在,死不了。”张真源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少来这套。”贺峻霖嘴上不饶人,动作却放轻柔了些,“每日辰时,我过来给你换药。这伤看着吓人,好在未伤筋骨,好生将养个把月,别乱动,别沾水,兴许还能给你养回来。”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床边、脸色苍白的宋亚轩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股执拗:“不必麻烦贺太医每日奔波了。换药……我可以学着来做。”

贺峻霖包扎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宋亚轩身上。他打量着这张过分漂亮却写满担忧和懵懂的脸蛋,又瞥了一眼床上因忍痛而眉心微蹙的张真源,那双总是透着精明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一种近乎无语的情绪。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恢复了官方性的冷淡,却比刚才怼张真源时更疏离了几分:“小公子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粗活怕是做不来。伤口处理不当,极易引发高热溃烂,不是玩笑之事。殿下这伤,马虎不得。”

话语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不行,别添乱。

宋亚轩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匝匝的疼,还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和……失落。他看得出来,贺峻霖与张真源之间那种毫无顾忌的互怼和熟稔,是经年累月形成的、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与信任。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知晓彼此的过去,了解彼此的处境,连关心都带着独特的、外人看不懂的方式。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突然被塞给张真源的“包袱”,除了给他带来麻烦和灾祸,还能做什么?连想为他做点事,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站在这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张真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想要对宋亚轩说些什么,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忍不住又吸了口凉气。

贺峻霖立刻按住他:“别乱动!还想不想好了?”他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按时吃药,忌口,静卧。我明日再来。”

他提着药箱转身出去,经过宋亚轩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空气瞬间变得沉寂而压抑。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宋亚轩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地上被剪碎的、沾着血的衣衫碎片,一动不动。方才贺峻霖与张真源之间那自然无比的互动,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与张真源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张真源的过去,张真源的伤痛,张真源的知己好友……他都一无所知,也无法参与。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酸楚包裹了他。

床上传来张真源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亚轩?”

宋亚轩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急切地问:“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喝水?还是……”

“无事,”张真源打断他,因为趴着的姿势,他看不到宋亚轩的表情,只能放缓了声音安慰他,“贺儿说话就那样,嘴硬心软,他没有恶意。换药的事确实繁琐,也容易出错,交给他是最稳妥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解释体贴而周到,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宋亚轩的情绪。

可这份体贴,此刻却像是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隔开了两人。他越是如此,宋亚轩就越发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无形的隔阂。

“嗯,我知道。”宋亚轩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张真源没有受伤的胳膊边缘,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你……快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将那点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骤然升腾起的、陌生而酸涩的滋味,默默咽了回去。1

段评

贺儿真的嘴硬心软呀